张怀民落网后,案子表面上进入了收尾阶段,但林默知道,真正的战斗远没有结束。张怀民只是一条触手,一条被砍断的触手,清道夫这个盘踞在深水中的庞然大物依然活着,它的核心在境外,在那些法律够不到的地方,继续运作着洗钱、诈骗和其他不可告人的勾当。砍掉一条触手不会杀死章鱼,只会让它更加警觉、更加危险。
这天下午,林默在办公室翻看案件卷宗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卷宗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飞舞,像无数微小的星辰在旋转。张怀民交代中提到了周先生……清道夫派来和他对接的人,但关于这个人的信息少得可怜:张怀民只见过他一次,是在2000年冬天,县城一家茶馆的包间里。那人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说话带南方口音,自称做贸易的,给张怀民留了一个手机号和一个银行账户。张怀民说那人之后就再没出现过,所有联系都通过电话,后来换成了微信。手机号早就停机了,微信号也被注销了。
一条断了的线,林默对苏曼说,把卷宗推到她面前,手指点在周先生三个字上,但线断了不等于没有痕迹。张怀民说周先生给过他一个银行账户,那个账户的户名是什么?
苏曼翻了翻卷宗:账户户名是陈有贵
陈有贵,那个在非法集资案中负责接收资金的中间人。张怀民二十六年前用的洗钱账户,和二十六年后非法集资案的收款账户,是同一个人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周先生二十六年来一直在用同一套人马、同一套模式运作。陈有贵不是一个人,他可能是一个位置,清道夫在本地安插的一个角色,换了人但没换名字。林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像在替自己的思路打拍子。
陈有贵已经被抓了,苏曼说,但他的口供里说,他只是负责收钱转账,从来没见过上线,所有指令都通过一个已经注销的微信号传达。他连上线的声音都没听过,对方只用文字交流。
文字交流,不留语音,不留影像,不留任何生物特征信息,林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两条正在合拢的山脉,这个人非常专业。他知道怎么在数字时代隐身。但我们还有一个办法;张怀民说周先生说话带南方口音,这个信息虽然模糊,但至少缩小了范围。如果我们能查到2000年前后在本地活动过、说话带南方口音、和清道夫有关联的人,
那无异于大海捞针,苏曼叹了口气,二十六年了,人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出国了,也可能改了身份。
但清道夫的运作模式没变,林默站起来,走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状若一尊正在思考的雕像,二十六年前用黑矿洗钱,二十六年后用非法集资洗钱,手法升级了,但本质没变,找一个本地合作对象,利用他敛财,然后通过中间人把钱洗到境外。他们像寄生虫一样,换宿主但不换本性。只要我们盯住陈有贵这个角色,不管是谁在当,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周先生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秋天的黄昏来得早,四点多太阳就歪到了西边,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条黑色的绳索横在地面上。林默看着那些影子,心里清楚:清道夫的影子就像这些树的影子,你看不见树在哪里,但影子无处不在。只要光还在,影子就不会消失。而他能做的,就是做那束光,把影子照出来,让所有人看到它。
证人描述的那辆车查到了。赵刚把一张截图放在桌上,银灰色面包车,车牌尾号37,案发当晚停在死者楼下超过两小时。
车主信息?
登记在一个物流公司名下,但那家公司半年前就注销了。
林默微微眯起眼睛:套牌?
有可能。我让交警调了沿路监控,看能不能追踪到车辆去向。
林默把卷宗合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办公室的灯已经亮了一整天,从早上八点到现在,他除了吃饭和上厕所,一直坐在这张桌子前翻材料。桌上摊满了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工商信息、聊天记录截图和手写的分析笔记,仿佛一幅被拆散的拼图,碎片散落一桌,等待被重新拼合。
他站起来或微微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踩在干枯的树枝上。走到窗前,发现外面已经黑了,又是一个不知不觉就过去了的工作日。远处的县城灯火好像一把撒在黑绒布上的碎金子,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过着自己的日子,没有人知道在县公安局三楼的一间办公室里,有个人正在试图拼凑一张通往境外犯罪组织的地图。
他回到桌前,在一张白纸上重新画了清道夫的组织架构图。最底层是执行层,各地的张怀民、周三枪、王姐们,负责在本地敛财。中间层是协调层,陈有贵们,负责接收资金和传达指令。顶层是核心层,周先生和更上面的人,躲在境外,遥控指挥。三层之间用资金流和信息流连接,恰似一棵大树的根、干、冠,根在地下吸水,干在中间运输,冠在上面光合作用。砍掉冠,树还会从根部长出新芽;砍掉根,树才会真正死去。
要打就打根,林默在纸上写下了这句话,然后在周先生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圆圈,但根在地下,看不见,摸不着。我们只能先砍干树冠,把树削弱到一定程度,再趁它虚弱的时候挖根。
他知道这不是一个能快速完成的任务。也许需要几年,也许需要十几年。也许在他的有生之年都看不到清道夫被连根拔起的那一天。但他不急,他父亲等了二十六年都没有等到真相,他比父亲幸运,至少他已经看到了真相的轮廓。剩下的事,就是沿着这个轮廓,一点一点地把真相的全貌描摹出来,不管需要多长时间。
他把那张画满了圈和箭头的纸折好,收进抽屉。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白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和台灯的暖黄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光,不冷不暖,不明不暗,像真相本身的颜色。他关了台灯,让月光独自照着这间堆满了卷宗和证据的办公室。在月光下,那些纸张和文件袋失去了颜色,变成了统一的灰白色,冒着群沉默的幽灵。但林默知道,这些幽灵不会伤害任何人,它们只会说话,替那些已经不能说话的人说话。而他,就是那个负责倾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