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腿划过泥地的刺耳声响还在空气里打着转，林默的腿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重重一软，整个人瘫坐回了那把吱呀作响的木椅上。桌沿硌着他的小臂，可他感觉不到疼，整个身体像是被泡在腊月的山泉水里，从里到外透着彻骨的凉，只有掌心被碎玉棱角划破的地方，温热的血正慢慢渗出来，像一条蜿蜒的小红蛇，顺着指缝往下爬。
刚才那道佝偻的背影、那声沙哑的“对不起”，像两枚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经上，把压在记忆深处、落了二十六年灰的旧伤疤，一下子烫得迸开了血。
最先涌上来的是七岁那年的夏天。山风卷着野枣花的甜香漫过山岗，父亲林正国牵着他的手走在满是碎石的山路上，鞋底踩碎了干枯的荆条，发出脆生生的响。他走累了，赖在原地不肯动，父亲就蹲下来，粗糙的手掌蹭过他的头顶，转身钻进旁边的枣树丛。不一会儿，父亲举着半捧红透的野枣出来，衬衫袖口被棘刺划开了一道口子，胳膊上还挂着几道血痕，可脸上却带着笑，把野枣在衣襟上蹭了蹭就递给他。他接过枣咬了一口，甜里带着酸，可父亲自己一颗都没吃，后来那半捧枣被忘在了石墩上，放得发蔫，父亲也没想起要带回家。那时候他只觉得父亲傻，现在想起来，父亲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赤金矿的事，哪还有多余的心思记着一捧野枣。
然后是十二岁那年的冬天，几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踹开了他家的木门，嘴里骂骂咧咧，说父亲坏了他们的生意，伸手就要砸桌上的煤油灯。父亲当时刚从山里回来，还没来得及拍掉身上的霜，想都没想就把他一把拽到身后，自己挺直了脊背挡在前面。那些男人推搡着打他，拳头砸在他的肩膀、后背，他的嘴角出了血，可始终没退一步，也没说一句软话。那些人走了之后，他从父亲身后钻出来，看见父亲的脸肿着，却还伸手擦了擦他冻红的鼻子，说“别怕，爹在”。那时候他觉得父亲的后背宽得像山，能挡住所有的风风雨雨。
还有十五岁那年，他攥着高中录取通知书跑回家，父亲拿着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都在抖。第二天一早，父亲就把家里那头养了三年的老黄牛牵去了镇上卖，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叠零碎的钞票，脚上的解放鞋磨破了个洞，露出里面沾着泥的脚后跟，走了三十里山路，连口水都没舍得买。父亲把钱塞给他的时候，说“默娃，好好读书，爹没啥能给你的，就盼着你能走出这山里”。他那时候拿着钱，心里又酸又暖，觉得父亲就算再忙，心里也是有他的。
最后定格的，是那个下着冷雨的下午。他因为差五块学费跟父亲吵了架，话说得像刀子一样扎人，父亲没反驳，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转身走进了雨里。那天晚上父亲没回来，第二天来的人告诉她，林正国在山里出了意外，人没了。后来他收拾遗物的时候，在父亲的枕头底下找到了那半块残玉，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只有八个字：“把真话传出去”。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父亲留给他的全部遗愿，以为父亲是为了查案牺牲的，死得坦荡，死得无憾。
原来不是的。
原来那时候父亲就知道自己走不了了，有一肚子的话堵在喉咙里，到死都没说出口，只有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在二十六年之后，借着一枚碎玉，才敢传到他的耳朵里。
“爹……你说话啊！”林默猛地直起身子，攥着碎玉的手举在半空中，嘶哑着嗓子喊出来，声音冲破了小屋的寂静，惊飞了窗外槐树上歇着的麻雀。“你告诉我，你对不起我什么？！是当年不该丢下我一个人？还是你查案的时候做了什么亏心事？还是你早就知道我会接过这个烂摊子，所以才跟我说对不起？！”
眼泪终于决了堤，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掉，砸在手背上，混着掌心流出来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桌上那本深蓝色的牛皮笔记本上。血珠洇开了纸上的钢笔字，把“夜雾大，能见度不足五米”那一行晕得模糊，像父亲当年写下这些字的时候，眼里也含着泪。
他疯了一样松开手，把脖子上挂着的那半块残玉拽出来，握在手心，闭上眼睛，按照之前魏苍山教他的方法，试着沉下心神，去感受玉佩里的灵气。他一遍遍地在心里喊着“爹，你出来，你再说一遍”，指尖都因为用力而发白，可那半块玉佩只有一片刺骨的寒意，刚才那层淡青色的灵光再也没有出现过，桌子对面空荡荡的，只有油灯的火苗在摇，连个影子都没留给他。
他猛地睁开眼，扫过空荡荡的屋子，突然笑了，笑得眼泪流得更凶。二十六年了，他像个偏执的傻子，满世界找父亲的死因，听所有人说父亲是被宋怀明害死的，是英雄，是烈士，可到今天他才发现，他根本不懂自己的父亲。他不知道父亲临死前心里装着什么事，不知道那句对不起是说给谁听的，不知道父亲在山里的那些夜晚，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对着一盏油灯，哭得像个孩子。
魏苍山说，当年的黑幕比他想象的深，父亲是被自己人出卖的。那父亲的对不起，是不是也在对不起那些被牵连的战友？是不是父亲当年为了收集证据，做过什么不得已的事，害了身边的人？这些念头像无数只蚂蚁，顺着他的血管爬，啃得他心脏生疼。
血顺着掌心滴下来，落在桌上那枚锈蚀的剑鞘上，暗红色的血珠爬过铜绿，渗进了剑鞘的纹路里。林默看着那道和笔记本上一模一样的箭头标记，刚才翻涌的崩溃像退潮的海水，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慢慢攥紧了手里的碎玉，碎玉的棱角嵌进掌心的伤口里，疼得他打了个寒颤，可眼里的绝望却像被风吹散的雾，一点点透出了光。
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不管这句对不起背后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秘密，他都必须查下去。魏苍山说真正的敌人藏在最信任的人身边，父亲留了笔记本、留了剑鞘、留了这枚藏了二十六年的碎玉，不就是等着他把所有被掩埋的真相都挖出来吗？就算真相会把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打碎，就算他最后发现父亲真的做过错事，他也必须去看。他不能让父亲带着愧疚走，也不能让自己带着疑问活一辈子。
他抬起袖子，狠狠擦干了脸上的泪，把沾着血的碎玉一块一块捡起来，用那块磨毛的蓝布仔细包好，塞进了贴身的衬衣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然后他把桌上的微缩胶卷、写着旧码头船期的纸条、还有那枚沾了血的锈蚀剑鞘，一起用布裹好，放进了随身的帆布背包里。
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铅灰色的云被朝阳染成了暖橙色，山风顺着窗缝吹进来，掀得桌上的旧笔记本哗哗翻页，停在了画着箭头标记的那一页，像是父亲在轻轻回应他。
“爹，我去找答案了。”林默对着窗外升起来的朝阳，轻声说，声音还有点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不管你对不起我什么，我都不怪你，我只要知道真相。你没走完的路，我替你走，你没说出口的话，我替你说。”
他背起背包，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院子。林小雨已经背着布包站在槐树下，手里拎着两个装着干粮的布口袋，看见他出来，眼睛亮了亮，又看见他发白的脸色和掌心的伤痕，嘴唇动了动，没多问，只是递过来一个煮鸡蛋。院门口，大刘已经跨在那辆旧摩托车上，发动机嗡嗡响着，车把上还挂着一件厚外套，怕山风凉着他。
朝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林默深吸了一口带着山雾和槐花香的空气，胸口堵着的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他抬腿迈出了院门的门槛，朝着城南观音庵的方向看去——那里藏着一个守了二十三年的证人，藏着父亲当年没说出口的秘密，也藏着那句“对不起”背后，所有被时光掩埋的真相。摩托车的轰鸣声沿着山路往前去，身后的小屋子渐渐被雾裹住，可林默知道，他再也不会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