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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日常短篇合集 > 第8章 明日之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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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车轮上的尘埃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却是一种缺乏血色的、灰白的光。闹钟比平常早了半个小时响起。我洗漱完毕,套上一件半旧的休闲夹克和一条深色裤子——这身打扮不至于太随意,也避免了正装带来的束缚感,适合这种性质模糊的出行。背上昨晚收拾好的双肩包,感觉比平时沉了许多,是那厚厚一沓资料和不确定性的重量。

八点整,我走到公司楼下。微凉的晨风里,一辆半旧的黑色公务轿车已经停在路边。副驾驶车窗降下,司机老张对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我拉开后车门,领导已经坐在里面了。他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手指正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可能是在处理邮件,也可能是在审阅其他项目的报告。听到我上车的动静,他只是极快地抬了下头,鼻腔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嗯”声,视线便又落回了屏幕。

我识趣地在他旁边坐下,关好车门。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皮革清洁剂和空调风的味道。领导接了一个电话,语气简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似乎是在处理另一件更为紧急的事务。我系好安全带,把沉重的背包放在脚边,目光投向窗外。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像一滴水融入粘稠的河流,缓慢地向前蠕动。收音机调到了交通台,主持人用快节奏的语调播报着拥堵路段。领导全程专注于他的屏幕,偶尔停下敲击,揉一揉眉心,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忙碌。键盘的嗒嗒声,成了车厢里最主要的背景音。我试图在脑中再次梳理项目资料的关键部分,思考可能被问及的问题,但看到他紧蹙的眉头和始终不离屏幕的视线,便打消了与他提前沟通一下的念头。这种沉默并非冷漠,而是一种被更高优先级事务所占据后的自然状态,反而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人不便打扰。

于是,我也选择了沉默。扭头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常去的咖啡馆、报刊亭、那家总是排长队的网红奶茶店——逐一被甩在身后。车子终于驶上高速公路,视野豁然开朗,但景色也变得单调起来:无尽的灰色护栏、规整却毫无生气的绿化带、偶尔掠过的、挂着巨大广告牌的货车。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大部分时间就在这种沉默和窗外千篇一律的景色中流逝。身体被局限在狭小的空间里,无所事事,精神却无法真正放松,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这是一种比高铁更让人感到疲惫和消耗的通勤方式。

抵达L城,车子导航至药监局。那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办公楼,方方正正,外墙的瓷砖颜色暗淡。门口有穿着制服的保安,要求登记身份证和来访事由。流程按部就班,带着体制内特有的严谨与刻板。我们被引入一间小会议室,或者说接待室更合适。房间不大,摆放着几张旧的布艺沙发和一张厚重的木质茶几,茶几上放着几个烟灰缸和一次性纸杯。空气里有种陈旧的、类似于文件柜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等待了大约十分钟,两位工作人员走了进来。一位是年约四十多岁的中年男性,戴着眼镜,表情严肃;另一位是稍年轻些的女性,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简单的握手、交换名片(我注意到领导的名片盒是随身携带的),客套但但透着一丝疏离。

“麻烦你们专门跑一趟。”年长的老师开口,他拿起我们之前提交的、厚厚的资料袋——我注意到封口处的胶带是刚刚被撕开的,纸张边缘也很整齐,显然没有被频繁翻阅的痕迹。“资料我们初步翻了翻,”他用了“翻了翻”这个很生活化的词,“有些地方想当面了解一下,沟通一下。”

接着,问题来了。但这些问题,却让我有些措手不及,甚至微微蹙起了眉头。它们似乎……并没有切中药品申报资料通常最受关注的技术核心、法规符合性或者风险评估这些关键点。

“这个……为什么要选这个指标呢?是行业惯例吗?”——这个问题本应在申报依据里就有详细阐述。

“这里描述得是不是有点太简单了?能不能再具体说说?”——所指之处其实已经是经过简化的流程图示。

“你们觉得,嗯……这个方案最大的优势在哪里?”——这是一个非常宽泛、几乎像面试题一样的问题。

问题有些泛泛,甚至偶尔有些游离于专业审查的框架之外,更像是一种基于个人理解或常识性的疑问。我下意识地看向领导,期待他能用他丰富的经验和更高的视角,做出一些精炼的补充、引导,或者至少将话题拉回到更关键的轨道上。

但他只是微微蹙着眉,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等到工作人员目光转向他时,他才言简意赅地回复一两句,态度客气,但措辞谨慎,显然没有深入展开、主导沟通的意愿。他似乎更倾向于保持一种观察和聆听的姿态,或者,他此刻的心思根本不完全在这里。他面前甚至没有打开笔记本,只是偶尔在手机屏幕上快速地点按几下。

沟通的压力,无形中落在了我的肩上。我只好深吸一口气,接过话头,尽量依据自己事先准备好的内容,条理清晰地解释,试图将那些略显发散的问题,拉回到资料本身已有的论述上来。但对方的提问方式,以及偶尔打断、插入的、另一个角度的随口一问,让整个沟通很难深入,更像是一种浅层的、停留在表面的确认,甚至有些各说各话的滞涩感。我一边回答,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下对方的疑问点和我的回应要点,心里那根最初紧绷的、准备应对专业质询的弦,渐渐被一种无力感和悬浮感所取代。奔波百里,耗费一上午的时间,似乎只为了一场效率低下、且并未在关键问题上取得实质进展的对话。

沟通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便在一种不咸不淡的氛围中结束了。双方再次握手,说着“辛苦了”、“我们再研究研究”之类的客套话。走出那栋大楼,L城的天空依然是那种灰白的色调,压抑得很。

午餐就在路边随意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快餐店解决。一人点了一份套餐,两荤一素,味道寻常,只是为了填饱肚子。我们面对面坐着,领导快速地吃着,期间又接了两个工作电话。我们只简单地交流了几句关于刚才沟通的看法,他也只是“嗯”、“啊”地应着,未置可否。氛围比来时轻松了些,但那种事务性的疏离感依然存在。

饭后,立刻上车返程。回程的路似乎更加漫长。或许是疲惫累积,或许是心情使然。领导依旧大部分时间在处理他的电脑,或者闭目养神。我靠着车窗,窗外的风景与来时几乎无异,只是暮色开始渐渐浸染天空,将远山和田野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模糊。一种强烈的虚耗感涌上心头。来回近三小时沉闷的车程,换来的是一场并不在预期频道上、也未能解决任何核心问题的沟通。这种投入(时间、精力)与产出(效果)之间的巨大不对等,让人感到格外的疲惫与…一丝落寞。

当车子终于颠簸着驶离高速,熟悉的城市建筑再次映入眼帘时,车厢里几乎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华灯初上,点亮了归家的路。车子在公司楼下停稳,领导利落地拎起他的电脑包,开门下车,只留下一句“辛苦了,明天见”,便步履匆匆地走向大楼,身影很快消失在玻璃门后。

我独自站在原地,傍晚的凉风吹拂过来,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这一整天的经历——清晨的早起、沉闷的车上时光、那场使不上劲又略显尴尬的沟通、快餐的寡淡滋味,以及此刻独自面对城市夜色的瞬间——所有这些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比昨天那碗随便应付的面条还要寡淡、还要难以言喻的滋味。它不尖锐,不痛苦,只是一种缓慢沉淀下来的、巨大的徒劳感。

回到家中,屋里一片寂静。我放下显得有些沉重的背包,甚至没有立刻打开灯。在渐浓的暮色里站了一会儿,才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凉开水,一口气喝下去,冰凉的感觉划过喉咙,稍微驱散了一些浑噩。我没有立刻去整理背包里那厚厚的、似乎并未发挥预期作用的申报材料,因为似乎也没什么特别需要紧急整理或者有价值到必须立刻记录的“成果”。这次出差,就像车轮碾过干燥路面扬起的一片尘埃,琐碎,微不足道,在空气中悬浮片刻,最终悄然落定,了无痕迹。它没有带来预想中的业务进展,没有提供新的审核视角,甚至没有产生一个像样的、可以称之为“有效沟通”的互动,它仅仅完成了“去过了”这个物理动作本身。

职场中,绝大多数的日子,或许就是由这样无数个谈不上意义、仅仅能称之为“经过”的片段填充起来的。它们粗糙,平淡,充满了无奈的妥协和能量的虚耗,但它们同样构成了工作真实、沉重的基底。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这一天的沉闷尽数排出体外。我决定,明天,还是要再去那家“老地方”重庆小面馆看看。这一次,无论有没有抄手,那碗滚烫的、味道直接而强烈的面条,至少能给我一份真实、不掺假的慰藉,让我能重新积攒起一点点,面对这琐碎现实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