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琴房出来，尤默带她们到莲池边上的食堂。十二点刚过，楼梯口就排起队，端着餐盘的学生一层一层往上走。
尤默领着她们进去，径直往一个窗口走，边走边说：“这家的炸猪排，全校都排队。上午说的，请你们。”
“我随口一说。”舒桦说。
“那你别打。”
“打。”舒桦改口改得飞快。
窗口后头，阿姨隔着玻璃喊了一嗓子。尤默回头问她们能不能吃辣，不能的话，那份汤得换一样，这才报了四份上来。
阿姨认得他，多舀了一勺酱。“又来啦？”
“谢了，姨。”尤默说。
舒桦在后头看得直咂嘴：“哥，你在这儿人缘这么好啊。”
“来得多了，混个脸熟。”
他端着餐盘走在前头，熟得跟天天来一样。舒桦跟在后头又嘀咕了一句，说连窗口都摸清了。尤默头也没回，说吃一年多了。
四个人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就是那片莲池，结了薄冰，边上几棵老树，光着枝。暖气开得足，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有人用手指在上头画了个脸。
“这比我们公司的食堂强多了。”舒桦叉起一块猪排，嚼了两口，正经点评，“也就没我妈做得好。”
“那你还吃这么快。”尤默说。
舒桦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了两句，没人听清。
米妮在旁边笑，举着手机对着那盘菜拍，拍完划给舒桦看，两颗脑袋凑在一块儿，叽咕着哪张要发、哪张不发。
宋宇琦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这家的猪排确实好，外头脆，里头嫩，酱也调得不齁。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满屋子都是学生，背着包，捧着书，有的一边吃一边翻笔记，有的几个人凑在一块儿，压着声音说话。
半年前她刚落地那会儿，吃顿饭都费劲，点个菜得比划半天。这会儿，倒听惯了。她又看了尤默一眼。他跟窗口的人都能搭得上话，其实他也才来一年半。
“想什么呢？”尤默问。
“没什么。”她说，“就觉得你们这儿，比公司那边热闹。”
“热闹是热闹。”尤默喝了口汤，“吃完自己把盘子端回去。”
宋宇琦看了他一眼，没绷住。
吃到一半，尤默搁下筷子，对着她们说道：“下午系里有个小演出，我要去弹个伴奏。你们是去看看，还是去转转？”
“演出？”米妮抬起头。
“小场面，几个学生上台唱两首。”尤默说，“你们要是没别的事，坐着听；不喜欢，先转转，我完事找你们。”
“谁不喜欢了。”舒桦说，眼睛已经亮了，“那得看。哥，你上台？”
“我在旁边弹钢琴。”
舒桦“哦”了一声，脸上那点期待瞬间没了。
宋宇琦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舒桦瞪她。
“没什么。”宋宇琦说，“吃饭，吃饭。”她低头扒了两口，又抬头看尤默。“怎么想起叫我们？”
“正好你们在。”尤默说。
小演奏厅在音乐学院那栋楼的三层。里头两百来个位子，红绒的椅，靠墙一溜谱架。人来了一半，多是学生，也有几个上了年纪的，看着像老师。
尤默让她们在中间靠后坐下，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台侧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一会儿我坐那儿。”
“我们不用你管，你先去忙。”宋宇琦说。
尤默跟旁边一个抱谱子的男生低声说了两句，就进了侧幕。
米妮从前面椅背的袋子里抽出一张纸，摊在腿上。“节目单。”她一字一顿地念，“???……玻璃窗。”手指往下划。“? ?……远路。”
“就俩？”舒桦凑过去。
“还有一首，????。”米妮顿了顿，“回头看。”
“谁写的？”宋宇琦问。
米妮指着下头一行小字：“词曲都是系里的学生写的。”
舒桦把那张纸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塞了回来。
演出还没开始，厅里不算安静。前前后后有人小声说话，翻谱子的沙沙声，椅子挪动的响动，混在一块儿。
先出来的是个女生，深色长裙，冲台下鞠了一躬。第一首就是《玻璃窗》。尤默早提前在钢琴前坐下了，把袖口往上捋了捋，手搁上琴键。台侧那盏小灯，照着他半边脸。
台下没人多看他一眼。他也就是个伴奏的。
来的人多半是给自己人捧场。前前后后，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小声聊天，真正坐直了听的没几个。
前奏起来。宋宇琦本来还靠着椅背，听头一句，人就坐直了。
那架钢琴在他手底下，一点声音都不多。他跟着台上的人走，人家气口一换，他手底下就跟着松；人家往上抬，他把垫在底下的音压得更细。一整首下来，一句没冒头，也一句没塌。
她以前对伴奏理解不深，从小学的古筝大多是自己一个人练，跟别的乐器合得少，对“托着别人唱”这回事，体会不深。
第二首《远路》，上来的是个男生，抱了把吉他。唱到一半，有半拍没跟上。尤默在底下不轻不重地兜了一把，把那半拍接住，男生跟着就回来了。台下听着，只当本来就是这样。
宋宇琦一直没动。她把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台侧那盏灯，照出来的那半边肩膀。
她越看越觉得不对。他弹得没错，一个音都没错。可就是哪儿都差着一口气，像是把一身力气，全留在了外头。
舒桦凑过来，压着嗓子：“哥弹得也太没劲了吧？闷着头，跟要睡着了似的。”
宋宇琦“嗯”了一声，没接。
她没法跟舒桦说。她见过他站上大场馆的样子，一开口，几万人跟着他走。这会儿他坐在那架琴前，背对着她，没蒙面，可什么都收着，一分多余的力气都不肯使。
她想起尤用说过的话。尤默从小爱控分，考试回回压着线，能考满分，偏考个刚够。她当时没往心里去。这会儿，好像有点懂了。
他手上那点东西，随便露一点，这一屋子人都得坐直。他偏不。一句一句收着，把自己藏在琴声后头，谁也没惊动。
在小姑家，在江边，他手底下也是这样，够用就收。原来不是到了这儿才收的。他心里一直有杆秤，露多少，够用就行，多一分都不给。
最后一首是《回头看》，是首慢歌。唱的人嗓子有点抖，进副歌那一下没顶上去。尤默在底下把和弦铺厚了一层，替她兜着，一直兜到收尾。
全唱完，谢幕。尤默站起来，跟着欠了欠身，退到台侧。方才那点被托着的光，全归了台上那位，跟他没半点关系。
宋宇琦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
散了场，观众先往外走。她们跟着人流出到走廊上，靠着暖气片站，等尤默收拾完出来。
舒桦憋了一路，这会儿憋不住了，凑到宋宇琦跟前，压着嗓子：“姐姐，你跟哥，到底是不是那种关系？”
“哪种？”
“男女朋友。”米妮在旁边接了一句，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砸。
“不是。”宋宇琦答得飞快，快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就是朋友。”
“朋友还带咱们上他的学校，你还坐一下午听他弹琴。”舒桦说。
“是你要来的。”
“那你怎么解释，他弹琴那会儿，你眼睛一下没往台上其余人身上挪。”
宋宇琦张了张嘴，没找出话来。
“耳朵红了。”米妮慢吞吞地补了一句。
“没有。”她抬手去摸。
摸完才发觉，这只手不该抬。
正说着，尤默拎着外套出来，一眼看见她们仨堵在那儿，脚步顿了顿。“带你们去架子鼓室看看。来都来了，都瞧瞧。”
“哥，你还会打架子鼓？”舒桦问。
“不会。”尤默把外套往肩上一搭，“看看又不收钱。”
“他会。”宋宇琦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顿住了。
尤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看着像。”宋宇琦补了一句，“打鼓的都这样。”
舒桦“哦”了一声，没多想。
走廊那头，金成浩背着琴谱夹过来，看见尤默，站住了。
他说，“尤默，你弹得太规矩了。”
“搭把手。”尤默说，“又不是我上台。”
金成浩应了一声，没再往下说，冲宋宇琦他们点了下头，就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