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2号,冬至。天阴着,风比前几日更大。
一早,练习生群里就有韩国同学刷“??”,配了张红豆粥的照片。白瓷碗,粥是暗红的,稠稠的,浮着几颗糯米圆子。宋宇琦看不懂,点开翻译才明白,是冬至。
这习俗她头回听说。
北京那边,冬至也就是个日子。她记得有一年,她妈出差,她爸忘了这茬,晚上煮了包速冻水饺,两个人对着电视吃完,谁也没提那天是冬至。后来她妈回来知道了,念叨了她爸半个月。
她跟着舒桦、米妮去了公司食堂。粥果然有。打饭的阿姨见她端着碗,多舀了半勺,说今天冬至,都喝一碗。
舒桦尝了一口,咂咂嘴:“跟我姥姥那锅八宝粥一个味儿,就少放了点糖。”
“比,我想的,好吃。”米妮舀起一颗圆子,看了半天,才送进嘴里。
宋宇琦喝得慢。粥是温的,圆子煮得软,嚼两下就化。
喝到一半,她忽然想起北京的冬至。
家里不兴这个。她妈最多煮一锅饺子,说“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往年这天她还在学校,晚自习前匆匆吃两口,边吃边背单词。
今年,人不在了。
她低头又喝一口,暖从胃里一点点散开。
“想家啦?”舒桦看她半天没说话。
“没有。”她说,“就是觉得,这粥太甜了。”
“甜才好啊。”舒桦把自己的碗推过来一点,“你这碗匀我点,我那碗太稀。”
米妮在旁边小声笑:“抢,粥,的。”
宋宇琦跟两人打闹了两句,低头把最后几口喝完。喝完掏出手机,给家里发了条微信:「冬至。这边喝红豆粥。」
她妈回得快:「傻孩子,你是去学音乐的,又不是去过年。喝什么粥,妈给你炖排骨。」后面跟一句:「饺子给你冻冰箱里了,回来吃。」
她看着“回来吃”三个字,笑了笑,没再回。
下午没课,她在练习室待了一下午。下周有个小验收,老师排了首新歌。
她跟着过了几遍。这段时间进步了,老师没什么要再点的地方,只有几个韩语发音,还得老师一句一句地给她正。
同期里,有人比她来得早,练了两年多,还在等一个机会。
公司这边,上半年推出了cLc,出了两张片子,销量也就几千张,音源榜上排到一百名开外,一个一位没拿到。
前阵子公司问过她的意思,要不要跟着凑个新团。她没应,回头问了那个人。他只回了三个字:再等等。
她也这么想。虽然唱功因为尤默他们带着,长进不少,可韩语和舞蹈,跟团队的适配度还不够。老师也说过,这行比的不是谁快,是看谁到最后还站得住。
休息的时候,她瘫在垫子上刷手机。年底了,各种榜单盘点的帖子一条压一条。
她划着划着,划到一份“2015 年韩国音源榜”的整理。花花绿绿一长串歌名,前头都标着名次。她往下看。
第 1,《bang bang bang》。
第 2,《blueming》。
第 3,《way back home》。
第 4,《Loser》;第 5,《相同时间中的你》。
她的手指停住了。一个榜单,前三名,全是他。
《bang bang bang》和《way back home》,词、曲、编、唱,全是他一个人。《blueming》那首,也是他作词作曲,她还在IU那儿见过,在棚里一个音一个音地磨。
她把手机往下挪了挪,靠在眼前,又从头看了一遍。没错,还是那几行。去年的这个时候,这些名字,跟她一个都挨不着边。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没忍住,切到和他的聊天:「你刷榜了吗?」
发出去才想起,这个点儿,他多半在琴房。
果然,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刷什么?」
「音源榜。2015年的年榜。第一是你,第三也是你。」
那头顿了一下。「我没看,不知道啊。」
她盯着这几个字,笑了一下。这话他半年前也说过,那会儿她还不信。后来才知道,他是真不在意:「看一眼又不亏。」
「看它干嘛?」他回,「写完了就完了,后面那是别人的事。」
「你倒是一点都不激动。」
「有什么好激动的?」
「第二,IU姐唱的,词曲还是你。」
那头静了一下。「只是个词曲作者,唱的是她。」
「前三,全是你。」
「哦。」
「就一个哦。」
「不然呢?」
她盯着那个“哦”,笑了笑,没再逗他。
「天冷了。」他说,「晚上别乱跑。」
「嗯,我就在公司。」她说,「今天冬至,食堂有红豆粥。」
「好吃吗?」
「还行。」她想了想,又补一句,「不如我妈的饺子。」
「饺子什么馅?」
「白菜猪肉。」
「记下了。」
她愣了一下。「你记这个干嘛?」
那头没回。她也没多想。他在琴房,许是又摸起琴来,把她晾在一边了。这种事常有。
傍晚练完,她收拾东西下楼。今天没敢练太久,天冷,路上的人比往常少。
走到宿舍楼底下,看见门口放着个箱子。白底蓝字,贴着星途的单子。
她愣了一下,蹲下去看。箱子是保温的,上头印着“生鲜,当心”。寄件人那一栏,字是打印的,“路途·星途”。
她拆开。里头是一排整整齐齐的饺子,皮薄,馅实,一颗一颗码在冰袋上。旁边压着张卡片,只印了四个字:白菜猪肉。
她盯着那几个字,蹲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宿舍窗户亮着,舒桦探出头喊她。她抱起箱子上楼。
三人挤在客厅那张小桌前,烧了水,把饺子下了。
“哪来的?”舒桦扒着锅边看。
“……朋友。”
“什么朋友?还寄饺子。”
“一个。”她想了想,“嘴硬心软的朋友。”
饺子煮起来,白胖胖地漂了一层。三个人一人一碗,就着醋。
米妮咬了一口,“嗯”了一声。“这个,比食堂的好。”
“那是。”舒桦又塞一个,“这馅调的,正经。”
“我妈也这么擀。”她说。
饺子边上捏的褶,一道压着一道,整齐。速冻的长不成这样。
她咬了一口。白菜很甜,猪肉不腻,是家里那个味道。
她捧着碗,热汽扑在脸上。今天冬至。韩国的说法是,喝了红豆粥,就算长一岁。她今年16。
练习生里,有人练三年就出道,有人练七年还没轮到。她也不去想那么远。能走一步,就走一步。
米妮吃完一个,把筷子一搁。
“这个谁寄的。我,谢他。”
“我替你谢。”宋宇琦低头又夹了一个。
她心里想的,其实是另一句话。有些话,他从来不好好说。可她说过的、她惦记的,他都记着。
吃完,她端着碗去水槽。舒桦在旁边打下手,忽然凑过来:“今天挺高兴啊你。”
“哪有?”她把碗冲干净。
“有。”舒桦学她,“‘嘴硬心软的朋友’。”
说完,自己先笑了。
宋宇琦没理她。洗漱完,她回自己那间,往床上一靠,摸出手机:「晚安。」
这阵子,他俩养了个习惯,睡前互道一句。他回得也快:「早点睡。」
她盯着那三个字,正要扣下手机,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弯。
下午他说“天冷了,晚上别乱跑”。
她当时只当他随口一句。这会儿才回过味来,那箱东西傍晚就到。他算着她练完、天冷、路上没人,催她早点回宿舍,好让她一进门就看见那口箱子。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笑了一下,才慢慢敲过去两个字:「知道。」
窗外,天早就黑透了。
冬至这天,夜最长。可过了今天,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