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4号,平安夜。
首尔这天比往年冷,可街上一点不冷清。橱窗里全是灯,店里一遍遍放着圣诞歌,街角有人举着会发光的鹿角,往来的人手里都拎着东西。
车停在前头一条街,路堵,两个人索性找了个地方停好车,走着去。
宋宇琦头一回在首尔过平安夜。北京的圣诞不兴这么大动静,最多商场挂几串灯,凑个热闹。
路过的店里飘出圣诞歌,一句也听不懂,可有调子,听着就觉得身上暖和。
“这儿过圣诞,比过年还热闹。”她说。
“可不。”尤默把手插在兜里,“这儿平安夜算情人节。”
“什么?”
“平安夜。”他偏头看她一眼,“跟情人节差不多,情侣都出来。你看见那些人没有。”
宋宇琦顺着看过去,一对挨着一对,搂着肩,走得慢。她耳根有点热,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你少来。”
“我只是陈述事实。”
她瞪了他一眼,他先笑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她想起白天刷到的榜,顺口提了一句。
“对了,billboard的年榜出来了。”
“哦。”
“《See You Again》挂在前头呢。”她说,“你在那边,也排得上号。”
他“嗯”了一声,脚步没停。“排着呗。”
“你倒不激动。”
“激动什么?”他没接,只伸手把她往马路里侧带了带。一辆电动车从边上擦过去,带起一阵冷风。“看路。”
“知道了。”她说。
到了清潭洞那条巷子,灯一下就少了,静下来。小姑家在巷子深处,门口两棵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
小姑开的门,一见她就笑,叫了声“来了”。
屋里先窜出来个小的。念念一见她就扑过来,抱着她的腿喊姐姐,仰着脸问她带了什么。上回中秋,这孩子还缠了她一下午。宋宇琦从包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把人哄住了。
“哎哟。”小姑上下打量她,“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宋宇琦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旁边那个人插了一句:“她天天练到后半夜,能不瘦么?”
“那你还不看着点。”小姑瞪他。
“我管得住她?”
小姑没接话,把她往屋里拉。屋里暖气足,桌上摆好了菜,热热闹闹的。
念念挨着她坐,两条腿还够不着地,晃来晃去,筷子也拿不利索。宋宇琦给她把鱼刺一根根挑出来,她才肯吃。
吃到一半,小姑父搁下杯子:“前两天,阿用给我来了个电话。”
宋宇琦抬头看过去。尤默头也没抬,还在夹菜:“说什么?”
“cUbE这边。”小姑父看了宋宇琦一眼,“他说这回是Emo点了名,想调两个练习生过去。一个是宇琦,一个是那个姓叶的姑娘。”
宋宇琦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点的名。
她低着头,没敢往旁边看。这事她从尤默嘴里听过,可真从旁人嘴里再听一遍,还是不一样。Emo点的名,这话搁在饭桌上,落得实实的,一点水分都没有。
“好事啊。”小姑接了一句,“她们这个年纪,能上这么大台子的,有几个。”
“舞台大,风也大。”小姑父把话头接过来,“真上了台,什么都有人盯着,得稳着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宋宇琦,语气不重,也没有多余的意思。
宋宇琦点了点头:“知道。”
尤默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搁下筷子。
他顿了顿,又说:“前阵子IU派人到公司。”小姑父看着宋宇琦:“说想请你,去她的演唱会当嘉宾,唱那首《只要平凡》。”
宋宇琦握着筷子没吭声。
那首歌她认得,IU在上海站唱过。她也想起前阵子那场颁奖礼,那个人隔着面巾,当着几万人,替她喊了一句“IU,fighting”。
那阵子IU不光被《Zeze》那摊事缠着,跟主办那家也闹得不痛快。这一邀是冲哪份情来的,她心里明白。
“嗯。”宋宇琦应了一声,“她前阵子也跟我说过。”
“那好。”小姑父点点头,“我就是在公司了解的,顺口跟你们念叨一声。”
小姑在旁边乐了:“你瞧瞧,一个接一个。”
小姑父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又说起另一桩。
“咱们公司要出新团,这事不算秘密了。”他说,“出道的时间,定在明年下半年,再晚就到17年年初。人得先凑齐,一块儿练,少说也得半年一年,才谈得上登台。”
“名额定得七七八八。她已经在里头了。”他冲小姑那边偏了偏头,又转回来,“那个姓叶的姑娘,这回要是台上表现得好,第二个就是她。剩下的,看后头几轮考核。”
宋宇琦在心里默数了一遍,忽然觉得那数字沉甸甸的。
尤默看她那副样子,搁下筷子,慢悠悠地开了口:“姑父。”他说,“看来你上回说的那个今年出道的女团,成绩不行啊。”
小姑父端着茶的手顿了一下。
“你上回说,你们那新团多好。”尤默说,“怎么着,一年过去了,也没见着动静。”
“……”小姑父的脸色有点挂不住。
“哦,对。”尤默像是想起来什么,“你们是发了别人的歌,靠这个撑着脸面。这名声,是你们挣的?”
“你这孩子。”小姑父终于找回半句,“话不能这么说。渠道、宣发、平台,哪一样不费功夫……”
“费功夫,也没见你把人家签下来。”
小姑父被噎得说不出话,端茶喝了一口,又放下,清了清嗓子,换了副正色的样子。
“行了行了。”小姑在旁边打圆场,“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们爷俩别掐。”
宋宇琦坐在那儿,低头扒饭,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敢笑出声。
她头一回见姑父这个样子。白天在公司里、在人前,那是位端得住的人物。这会儿被自家小辈噎得直找话,倒显出几分寻常人来。
她也是头一回,亲眼见这个人把那点嘴上功夫,全使在自家长辈身上。不过想想,能把亲哥叫成“太子用”的,干出这事来,也正常。
吃完饭,小姑端来水果。她坐在小姑旁边帮着剥橘子,小姑问她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问一句,等她答一句,也不催。
她答着答着,忽然发觉,这种被人当自家孩子问东问西的时候,她已经很久没碰上了。
念念一直黏在她怀里,把一瓣橘子往她嘴边送,非要她吃。等两个人要走了,这孩子又抱着她的腿不放,伸着手喊姐姐,小姑过来抱开了才作罢。
走的时候,小姑塞给她一袋东西,说是补身子的。推了两回,没推掉。
楼道里的灯昏黄。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尤默替她拎着那袋东西:“今天这顿饭。”他走在前头,头也没回,“你心里有数就行。别急着高兴。”
“我知道。”
“名额还没到公布的时候,先别高兴太早。”他顿了顿,“IU那边,下礼拜就上台了。你现在该操心的是那首。”
“我知道。”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一眼。巷子里的灯照着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那几段闽南语也别落下了。”
宋宇琦看着他,忽然笑了:“知道了。”
他“嗯”了一声,转过身,接着往前走。那袋东西在他手里,一晃一晃的,跟着脚步一块儿晃。
出了巷子,外头的灯又亮起来。两个人没急着上车,顺着街慢慢走。
平安夜的街上,人还是那么多。橱窗的灯一层一层,把路面照得发亮。
走了好一阵,尤默忽然开口:“人就是越来越忙。”他说,“你也是,我也是。往前看,一年比一年忙。”
宋宇琦没接话。
“要是明年真出了道,”他抬头看了看前头那片灯,“怕是连家都回不了几趟。”
她侧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平的,可她听得出,那点东西,是压着的。
“那你呢。”她问,“你也忙?”
“我?”他笑了笑,“我忙着上课啊。”
宋宇琦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风又从街口灌过来,她把围巾拢了拢,跟紧了些。
这一趟路不长,可她想,走完这一段,前面大概就是另一条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