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这几天，没排练的时候，宋宇琦和舒桦在老宅待着，一觉睡到日头爬过天井。白天把那首歌的闽南语段翻来覆去练几遍，练累了，就蹲在天井边上看两眼。
尤默也闲。他闲下来就那几样：吃饭、睡觉、玩游戏，再就是窝着不动。
在学校还有课要上，回了家，反倒什么都不用他管。他管好自己吃饭和睡觉就好。别人看着没出息，他自己过得挺舒坦。
有天下午，两个人都闲得发慌，缠着他要出去转转。
他想了想，开车把她们拉到了一所学校门口。寒假，铁门虚掩着，里头没什么人。门房的老头探出头看了一眼车牌，马上给放了行。
“我中学。”尤默说。
“你念书的地方？”舒桦扒着车窗，左右看了看，“就这儿？”
“就这儿。”
宋宇琦下了车，探头往里瞧。操场空着，跑道旧旧的，围墙根下一排香樟，叶子还绿着。风一过，哗啦作响。
“你以前踢球，就在这儿？”她问。
“不在这儿。”他说，“小时候送去青训，练过两年，后来不练了。学校这边，踢得不多。”
“为什么？”舒桦凑过来。
“没选上。”尤默说完，自己先往教学楼那边走了。
宋宇琦看着他往那边去的背影，没再问。他那点事，问一句就带过，跟藏着似的。
尤默走在头里，领她们往里走，也不多话。教学楼旧，走廊的瓷砖掉了角，教室里的桌椅码到一处，黑板上留着一行粉笔字，擦了一半。
“你当年坐哪儿？”宋宇琦问。
“后排。”
“跟现在一个样。”她笑。
舒桦在一间教室门口探头探脑，念墙上的牌子。“晋江市第一中学。”她回头问他，“你成绩好不好？”
“一般。”
“一般能考上首尔大？”舒桦不信。
尤默没接。
“他不是一般。”宋宇琦在旁边接了话，“他是控分。”
舒桦一脸懵。“控分？什么意思？”
“考级回回压着线过，”宋宇琦看她一眼，“他是故意的。真要考，未必考不高。”
“能考高还压着？”舒桦更懵了，“图什么啊？”
“图个没人盯着他。”宋宇琦说。
舒桦愣了愣，转头看尤默。尤默没看她，眼睛落在黑板上那半行粉笔字上。
“考高了，老师关注，全班都看着他。”宋宇琦说，“他不爱那个。”
舒桦张了张嘴，没接上。她盯着尤默看了两秒，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哥。”她说，“你这人，是真怪。”
尤默斜宋宇琦一眼。“你倒记得清楚。”
“干嘛？”宋宇琦理直气壮，“我这是夸你。”
路过一间办公室，里头亮着灯，有人说话。尤默的脚步慢了一下。
门从里头推开，出来个五十出头的人，眼镜架在鼻梁上，身后还跟着两个正说话的。
“尤默？”那人一眼把他认了出来。
“老师。”尤默站住。
后头那两个人是学校的，跟老师摆摆手，先走了。老师把他往屋里让，又看了看宋宇琦和舒桦。
“这两位是？”
“朋友。”尤默说。
老师没多问，笑着摇头。
“你这孩子。毕了业，逢暑假都回来，一回不落。来就来，还非得拎件粉色的衣服。你说我这把年纪，穿什么粉色。”
“您穿着好看，显年轻。”尤默说。
“上一件我到现在还留着。”老师拍了拍身上的旧外套，“里头那件就是。领口都洗白了，没舍得扔。”
宋宇琦在旁边听着，想起去年夏天路过五店市那回，他还说过一句，最后一节课，他给班主任送了件衣服。
舒桦凑过去，逗了句。“老师，他送您几件了？”
“毕业那年，送了两件。”老师乐，“后来班里聚会，我穿了件粉的，让这帮孩子笑了半天。打那以后，他每回来看我，都带一件，回回是粉的。”
“坐会儿？”老师让。
“不了。”尤默说，“带她们随便转转。”
出了办公室，往里走。舒桦压着嗓子。“你还年年来啊。”
“顺路。”尤默说。
舒桦跟在后头，嘴也闲不住。“你在这儿念了几年？”
“六年。”
“六年，还回回拎衣裳来看老师。”她啧啧两声，“你还说你低调。”
“低调是低调。”尤默说，“该有的礼数，是另一回事。”
“得了吧。”舒桦撇撇嘴，“你就是给自己找补。低调的人，哪记得一年送一件，还年年不落。”
尤默没接。宋宇琦在旁边笑，没帮腔。三个人绕着操场又走了半圈。
从学校出来，天就擦黑了。
回去的车上，舒桦靠着窗，还在念叨：“一年一件粉的。这老师得多宝贝你。”
“你话真多。”尤默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宋宇琦在旁边笑出了声。
晚饭后，尤默往沙发上一瘫，手机横过来，打他的游戏。
阿姨抱着尤颢从里屋出来。那小子七个来月，胖了一圈，见人就伸爪子。
舒桦先凑过去，伸手就要接。“给我抱抱。”阿姨笑着递过去，她抱着那胖小子，啧啧称奇，“好沉。姐姐你看，他手这么小。”
宋宇琦也凑过来，戳了戳那只小胖手。尤颢一把攥住她的手指，攥得挺紧。
尤默瘫在沙发上，眼睛还盯着屏幕：“太子颢，出来了？”
宋宇琦在旁边，听见“太子”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这话她熟，他管他哥叫“太子用”，叫得顺口，这会儿又用到孩子身上了。
舒桦却是头一回听，抱着孩子的手一僵，回头看他。“哥，你叫他什么？”
“太子颢。”尤默头也没抬。
“太子……颢？”舒桦看看怀里那胖小子，又看看他，“你还真叫啊？”
“怎么了。”
“这不是外头人给你哥起的外号吗？”舒桦眼睛瞪得溜圆，“你往小孩身上套。”
李薇薇正端着一盘橘子从厨房那头过来，听见这句，把眼一横。
“胡叫什么。”
“什么叫胡叫。”尤默把手机扣在肚子上，“他不就是太子的儿子。”
“那是外头人瞎叫的。”李薇薇把橘子搁下，“家里还有客人，你也跟着起哄。让人听见，像什么话。”
尤默“哦”了一声，伸手去戳尤颢的脸蛋。小家伙一把攥住他的手指，攥得还挺紧，另一只手已经探向他肚子上的手机。
“诶诶诶。”尤默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这个不行。”
阿姨在边上笑：“他跟叔叔亲，一见你就伸手。”
“跟谁都亲。”李薇薇坐过来，把孩子接了过去，“前两天才从他外婆那儿接回来，在那儿惯的，见谁都笑。”
尤默看了眼那小子。“我哥他们呢？”
“忙。”李薇薇给他剥了个橘子，“你嫂子公司那头走不开，孩子先搁家里。白天阿姨带，晚上我抱。”
“请了个阿姨，还叫带孩子？”尤默接过橘子。
“你懂什么。”李薇薇横他一眼，“七个月的孩子，一眼没看住就往地上拱。阿姨在，也得有个人盯着。”
尤默闭嘴剥橘子。
舒桦抱了一会儿，胳膊发酸，冲尤默那边递。“哥，你抱抱。”
尤默被迫直起身，接过来。那团软乎乎的东西到了他怀里，他浑身僵着，胳膊都不知道往哪儿搁。僵了没两秒，他又往舒桦那边塞回去。“你们来。”
一屋子人都笑了。
尤颢在李薇薇怀里蹬腿，冲尤默咿咿呀呀。尤默看他一眼，也咿了一声回去。李薇薇被逗笑了，横他：“没个正形。”
尤默看着那小子。尤颢都会蹬腿了，自己抱一个孩子，还是僵得像块板。
第二天晌午，尤默带宋宇琦去了新宅。
新宅离老宅不远。推开院门，里头没有老宅那边人来人往的热闹，安安静静的。角落一棵石榴树，藤椅搁在树底下，扶手磨得发亮，像是坐了有些年头。
“这边是我从小住的。”尤默说，“念书那几年，都在这儿。”
他没停脚，领着她一直往里走，走到最里头一间屋。屋角立着一个大柜子。两米高，三层隔板，玻璃擦得发亮。
宋宇琦一眼就认出来了。难怪老宅那边的奖杯柜不见了。上次11月说了通过这个发现的，马上就改了，尤默是真的会藏啊！
一层一层，全是奖杯。金的、银的，大的小的，挤得满满当当。最上头一层，正当中那尊，她认得。网上刷到过，格莱美的。
底下几层也是，一座一座，样式她大多都在网上见过。铭牌上都刻着“At Emo way”，跟她眼前这个人对不上号。她那会儿刷过去，也没往深了想。
现在这些东西，一排一排，就摆在她跟前。
她回头看他：“这些你都去过？”
“没几回。”尤默靠在门框上，没往里走，“大半是别人替我领的。”
“不去也给你？”
“到那个份上。”他说，“你去不去，人家都得给。不给，反倒不像话。”
宋宇琦没说话，又转回去看。这些座，她一座都没听他提过。网上虽然新闻多，但是也不是都提到了，要不是今天站在这个柜子跟前，她都不知道有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