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首尔，开学的头几天。
校门口那条路，学生一下子多了起来。拖着箱子的、抱着新书的、拿着地图找教室的，一茬接一茬。
尤默回到宿舍，把书包往桌上一扔。金成浩不在，床铺铺得整整齐齐，人早去琴房了。
他刷了会儿手机。《Another day of Sun》的有词版，今天上线了。
这件事，去年尤用就提过。顶峰娱乐的新片《爱乐之城》，点名要拿这首当主题曲。他当时只说了一句，你谈就好了。
谈成什么样，他没多问。商务那头，一向是尤用的事。如今词填上，人声录了，正式挂出去，底下跟着就热闹起来。
评论一条叠一条。有人说，纯钢琴那版听了一年，没想到还能唱；有人说，这歌配上电影，光听前奏就想在洛杉矶的太阳底下跑两步。
他划到一段，停下了。
《爱乐之城》这部电影，他多少听过一点。讲的是洛杉矶，一个想当演员的姑娘，一个弹爵士钢琴的小子，两个人在城里追梦，追着追着就散了。
故事还没上，他也没看过全片。可光凭那首主题曲，他心里就有点数。
有人把《爱乐之城》的剧照翻出来，几个穿彩裙的姑娘站在天桥上，背后是洛杉矶的天。那人配了句：这电影要是上了，得去电影院听这首。
尤默盯着那张剧照，看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在洛杉矶那几天。那地方他去过不止一回。可真正踩在洛杉矶的太阳底下，脑子里放空的，就那一次。
那种感觉，他说不上来，就是想写点东西。于是那几天，他在酒店里写了首曲子。
纯钢琴的，也没起名字。写的是洛杉矶：太阳落下去，天边一条橙红的线，街上的车流亮成两条光带，一红一白，慢慢往前挪。
那几天正好没什么事，也不赶。颁奖礼前一晚，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看天从蓝到橘，再从橘掉进夜里。
底下那条路，一到黄昏就堵，车灯红红白白地连成片。他看了很久，忽然就坐回桌前，把脑子里那点东西弹了出来。
曲子很短，就两分多钟。弹完他也没觉得怎么样，只是心里松快了些。写完了，他谁也没给听。
手机震了一下。宋宇琦发来一张图。正是那部电影的宣传海报。海报上，两个人在洛杉矶的夜色里，四只手，各弹着一架看不见的琴。
「队长。」她先叫了一声。「你的歌，上电影了。」
尤默回：「嗯。」
「你怎么这么淡定？」
「又不是我演。」
那头停了一下，发来几个字：「可那是你的歌啊。」
他盯着这句，没立刻回。这姑娘，总能把话说到他心口最软的那块地方去。
「是。」他回，「我的歌。」
「那要不要庆祝一下？」
「你想怎么庆祝？」
「吃好吃的。」
「行。」他说，「你挑地方。」
「那还是你请？」
「我请。」
收起手机，他起身，走到窗边。外头阳光很好。三月的首尔，天蓝得发亮，楼下有人抱着吉他，坐在台阶上试音。
他想了一会儿，把手机又拿起来，点开一个音频。是那段洛杉矶的曲子。他自己录的，存在手机里，一直没发出去。犹豫了几秒，他还是没发。见面再说吧。
傍晚，两人在常去的那家小店碰头。宋宇琦来的时候，头发还带着点潮气，像是刚洗完，随手扎了个低马尾。
“你下午那个，是从哪儿看的？”尤默问。
“热搜。”她说，“一进去就是。我还刷到你们路途的官号了。”
“它又发什么了？”
“还能发什么？”她学着那调子，“恭喜 Emo 队长，主题曲再下一城。”
“这词，一听就是太子用让人写的。”
“你怎么知道？”
“太熟了。”他摇头，“满嘴的排面。”
“那你还笑。”
“我不笑，难道哭。”
她也被逗笑了。“点了吗？”她坐下，先抽了张纸巾擦手。
“等你的。”尤默把菜单推过去。
她也不客气，翻了两页，报了几个菜名。
等菜的工夫，她又提起那电影。
“我下午刷了快一个小时。”她托着腮，“好多人说，等着上映去看。”
“你也很想看？”
“当然。”她眼睛亮晶晶的，“我的歌上电影了，我说什么也得去电影院听一遍。”
“你的歌。”尤默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抢功了？”
“那是你的歌。”她改口，“我替你去听。”
“你不去也行。”
“那不行。”她摇头，“我得去。”
尤默看着她，忽然说：“这电影，上映还得等一阵。”
“嗯？”
“什么电影节？”
“威尼斯。”他说，“这种片子，多半先去那儿走一圈。拿了奖，回头上映，身价就不一样了。”
“威尼斯。”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念一个很远的词。
“他们要冲电影节。”他说，“得先送出去，走了影展，再谈正式上映。最快，也得年底了。”
“年底？”宋宇琦愣了一下，“那还有大半年呢。”
“好电影，等得起。”
“你倒不着急。”
“我着急什么。”他给她倒了杯水，“又不是我演。”
“又来了。”她哼了一声。
菜上来了。两个人边吃边聊。
吃到一半，宋宇琦忽然放慢筷子，问：“那……上映的时候，你还在首尔吗？”
“不一定。”他说，“看我那会儿在哪。”
她哦了一声，低头扒饭，没再往下问。
尤默放下筷子，看她一眼。
“电影上映，我带你去看。”他顿了顿，“就当我请你的。”
宋宇琦抬起头。“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骗过。”她立刻说，“上回你说不累，转头就睡过去了。”
“那不一样。”他笑。
“怎么不一样。”
“那是困，不是骗。”
她也笑了，眼睛弯起来，像捡到了什么宝贝。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
两个人沿着街慢慢走。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一段，尤默忽然开口：“有件事。那几天在洛杉矶，我写了首曲子。”他说，“一直没给你听。”
“什么曲子？”宋宇琦偏头看他。
“没名字的。”他说，“就是写洛杉矶。”
“我要听。”她几乎没犹豫。
尤默掏出手机，翻到那段录音，递给她，又把一边的耳机塞进她耳朵里，自己也戴上另一边。
音乐响起来。很慢的钢琴，几个音，一个一个往下落。
像是天边那道橙红的线，慢慢暗下去；像是车流亮成两条光带，一红一白，往前挪；像是有人站在洛杉矶的街上，什么都不想，只是看。
宋宇琦听着，没说话。一曲终了，她摘下耳机，看着他。“这是洛杉矶？”
“是。”
“真好啊。”她说，“像站在那儿的，是我。”
“那就对了。”尤默把手机收起来，“这曲子，就你一个人听过。”
“那我太赚了。”她笑，眼睛却有点湿。
“别掉眼泪。”他说，“一会儿风大，糊脸上。”
“谁掉眼泪了？”她吸了吸鼻子，“我是被你的歌感动了。”
“那还差不多。”
“你这个人。”她轻轻踢了他一下，“一点都不解风情。”
“解风情又不能当饭吃。”
“就贫吧你。”
两个人笑作一团。
又走了一段，快到地铁口。
宋宇琦忽然说：“那电影，你写的歌在里头。等它上了，我一定去听。”
“我带你。”尤默说。
“你说的。”她伸出手，比了个小拇指。
“都多大了，还拉钩。”
“你拉不拉？”
“拉。”他笑着，把小拇指勾上去。
“电影上映，一起去。”宋宇琦说，“说好了。”
“说好了。”
松开手，她冲他摆摆手，钻进地铁站。
尤默站在那儿，看她走远。电影要冲电影节，上映得到年底。可他知道，等到那天，他一定在她身边。
那地方，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带她去。洛杉矶，科比，退役战。带她去看一场球，再顺路，把洛杉矶那点光，指给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