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一早，宋宇琦和舒桦、米妮一块儿下楼。她的脚踝还是不得劲，青退了大半，走快了，脚脖子那儿发酸。
楼底下，尤默已经在车边等着了，靠着车门，手里拎着个纸袋。
见三个人出来，他把袋子递向宋宇琦：“给你的。”
宋宇琦接过去，拆开。是一双鞋。鞋帮不高，脚踝那儿裹着一圈软护垫，看着轻，不像街上随手买的那种。
她愣了一下。
舒桦先凑过来，瞄了一眼，冲尤默抬了抬下巴：“哥，又是你家那边弄的？”
米妮也垫着脚看了一眼，慢吞吞地补一句：“人家比你自己还上心。”
“看什么看。”宋宇琦把盒子往怀里收了收。
“上次崴了脚，”尤默说，“总穿那双硬的，压着不舒服。”
她低头看着那双鞋，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他给泰勒送过一双差不多的，还说这个穿着跳舞也不碍事。她当时只是随口提了一下，他先是安排冰袋，这又马上安排保护靴。
“这鞋，”她掂了掂，“哪儿来的？”
“春晚那回，给你量过。”他说，“照那个做的。”
“谁做的。”
“广州，我小叔那儿。”他说得轻，“赶了几天，昨儿才到。”
宋宇琦没说话。春晚量尺寸那回，是给演出的衣裳备的，她只当是流程，量完就撂下了。她没想到，那串数字还能这么用。
现在这双鞋，是照着她一个人的脚做的。
“试试。”尤默说。
她换上。鞋底软，护垫刚好托住脚踝，走了两步，那地方竟不怎么酸了。
“合脚。”她说。
“不合脚才怪。”他说，“照你量的。”
她张了张嘴，想怼他一句，到底没说出来。这人给东西，从不解释，也不等你说谢。她把旧鞋收进袋子里，手在提手上紧了一下。
“走吧。”尤默先拉开后座的门，等她们仨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位。
车往冠岳山那头开。舒桦和米妮一人一边贴着车窗，宋宇琦被夹在中间。舒桦举着一张打印的纸，上头画着路线，密麻麻一片。
“攻略我做好了。”舒桦把纸晃了晃，“上回没逛完的，这回一次补上：中央图书馆、草坪广场、后山那片坡。”
米妮凑过去看：“你还画了图。”
“那当然。”舒桦挺得意，“上回是他领着，一天走得跟赶趟似的，好多地方一晃就过去了。这回我们自己定，慢慢看。”
宋宇琦在旁边听着，笑了笑，没吭声。
尤默绕过来，伸手：“包给我。”
“不用。”
“你脚。”他说。
她没再推，把包递过去。舒桦在旁边看着，咂摸出点味儿来，冲米妮使了个眼色，两个人都没说话。
校门口那道钢架，上回来过。舒桦偏不管那些，举着手机：“来来来，拍一张。”
四个人站过去。快门按下去的时候，尤默偏了偏头，想往旁边让。
“你别躲。”舒桦咔嚓又是一张，“当摄影师的，哪能一张都不入镜。”
尤默没辙，站在边角，让半个肩膀进了框。
三月的首尔，风还硬。道边迎春开了几丛，黄的；再往里几株梅，稀稀落落。樱花一株没有，枝子光秃秃地伸着。
“首尔的樱花，还得下个月。”宋宇琦说，“书上看来的。”
“那来早了。”舒桦有点扫兴。
“早了有早了的好。”尤默说，“人少。”
他说得不错。花期一到，这地方能挤成什么样，谁都清楚。这会儿的校区安安静静，草坪上坐着几个人，风一过，枯草伏一片。
舒桦照着图，先领人往中央图书馆去。新馆是玻璃楼，一层层叠上去，门口进进出出都是抱着书的人。几个人在门口站了会儿，没往里进，嫌里头太静。
去后山的路是缓坡。宋宇琦走得慢，尤默也不催，落在她旁边，两个人吊在队尾。
“脚还疼？”他问。
“不疼。”
“你每回都说不疼。”
宋宇琦看了他一眼。这话舒桦前几天刚说过，从别人嘴里出来，没什么；从他嘴里出来，她耳根莫名有点热。
“那你别问。”她说。
往山上走，路过音乐院一栋楼，一扇窗户开着，里头飘出琴声。
一个背琴盒的男生从门里出来，看见尤默，乐了：“哟，尤默。”
“嗯。”尤默应了一声。
“上次系里伴奏那个，是你吧。”男生冲她们三个说，“他弹得可好了。我们系好几个人还在问，那是谁。”
米妮接得快：“可不是嘛，我早见过。”
“就会一点。”尤默说。
米妮翻了个白眼：“你除了‘就会一点’，还会说别的吗？”
宋宇琦在旁边笑，没接话。一屋人当她跟着乐，只有她心里清楚，这人藏在袖子里的东西，比摆在台面上的多得多。
快到草坪的时候，迎面来了几个人。金成浩走在前头，纳塔蓬和朴正洙跟在旁边，一人拎着个球包，像是刚踢完球。
“尤默。”金成浩老远就喊，“你又带了这几个妹妹？”
“朋友。”尤默说。
金成浩看看宋宇琦，又看看舒桦米妮，笑着摆手走了，朴正洙跟上去。
纳塔蓬却没急着走。他一眼看见米妮，用泰语说了句什么。米妮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回他一句。两个人叽里咕噜说起来，越说越快。
舒桦在旁边听着，一脸茫然：“他们说啥呢？”
宋宇琦也听不懂泰语，只笑着摇头。
纳塔蓬说得意犹未尽，忽然扭头，冲尤默比划，嘴里还是泰语，说他妹妹现在还天天听Emo的歌。
尤默搁下手机，顺口用泰语回了一句：“还听呢？”
纳塔蓬整个人僵了一下，瞪着他：“你怎么听得懂泰语？”
“略懂一点。”尤默说。
“那你哪儿学的？”
“你上次打电话，我听到了。”
“那你上次怎么不说？”
“你又没问我。”
纳塔蓬噎住，随即哈哈大笑，一把拍上尤默的肩膀。金成浩他们还没走远，回头看他乐成这样，都莫名其妙。
宋宇琦在旁边听着，也有点懵。不过心里明白，这人藏着多少东西，她比谁都清楚。
纳塔蓬笑够了，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对着那头发了一串泰语语音。发完，他冲尤默比划：“我妹妹。现在天天追Emo。”
“我下次找Emo拿张签名专辑给你，你自己带给她。”尤默说得跟不关他的事一样，憋着笑。“他上次和我说专辑印多了，没卖完。”
纳塔蓬乐得直点头。舒桦在旁边听着，倒没觉得稀奇，他和Emo合作过好几回，这事是明面上的。可她还是凑了过来，声音放低了些：“那……能不能也帮我要一张？”
尤默转头看了舒桦一眼，“你跟他同台过，怎么还这么怂？你自己开口，早拿到了。”
舒桦被噎得一梗：“那不一样，那是台上。”
宋宇琦站在边上，差点笑出声。把卖不完的说得这么轻描淡写，也就他了。也只有她知道，那位Emo，这会儿就站在她旁边，把那句“略懂一点”揣得严严实实。
舒桦还在起哄，问尤默什么时候真能把签名专辑弄来。
米妮没接话，低头揪着外套的拉链头，揪了半天，才轻声说：“我爸妈，还没看过我站上台。”
“那就早点出道。”尤默说，“让他们坐在底下看一回。”
米妮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又赶紧笑了。
“听见了没。”宋宇琦在旁边碰了碰她，“早点出道，咱们仨一起。”
米妮重重点了下头。
散了以后，四个人往坡下走。舒桦还在念叨攻略没走全，米妮翻着拍了一路的照片，纳塔蓬隔着老远又喊了一嗓子，说改天请她们吃泰餐。
宋宇琦落在最后。脚踝那儿，鞋托着，一路走下来竟没怎么酸。她低头看了看那双鞋，又抬眼看了看前头那个拎着包、被舒桦拉着当摄影师的人。
她想，这双鞋，他大概不会跟任何人提，就像他从不在谁面前说，他为谁做过什么。想到这儿，她没来由地，又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