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没有声音。
一百多个孩子抱着书站在路边,最大的十三四岁,最小的女孩连书包都背反了。看见门里走出一群全副武装的人,他们没欢呼,只往后退半步,把中间那条车道让得更宽。
林夜问最前面的男孩:“等多久了?”
男孩低头看手表。表盘没有指针,只有一道裂缝。
“老师说,车到才能上车。”
“老师呢?”
“去叫下一班了。”
街旁学校的钟停在下午四点十七分。苏晚照摸过孩子们的手腕,体温都低得吓人,脉搏却稳定。他们不是幻影,也没被冻结。每个孩子怀里的书都透着一点暖,像小号的炉子。
贺鸣想抽一本看看,抱书的女孩立刻咬住他的手套。
她牙还没长齐,气势倒很足。
“行,祖传的,不碰。”贺鸣把手举起来。
男孩纠正:“不是我们的书。是城里的。”
语言核心翻译得很慢。这里的文字不断从墙上褪色,翻译一句,街牌便模糊一点。秦策沿车道放出坐标针,针落地后全指向北方,说明道路空间仍在移动。看起来笔直的主街,每隔七分钟便会少一个路口。
王冠队从另一道门抵达。艾萨克的成功王冠仍锁在箱中,只用普通侦测。他派人检查车站,在积雪下挖出一辆黄色校车。车门开着,驾驶座上坐着一具穿制服的骸骨,双手还握着方向盘。
孩子们第一次有了反应。
他们整齐向前一步。
骸骨胸前的工牌写着三十年前的日期。油箱是满的,发动机也能启动,只是车轮陷在已经结成黑冰的路面里。更麻烦的是,校车只有四十二个座位。
街上共有一百二十七个孩子。
系统在众人眼前给出一行贴心提示:
【护送四十二名关键目标抵达北门,即可完成第一阶段。】
郑北看完,枪托往提示框上一砸。框没碎,他的手震麻了。
“关键目标怎么选?”有人问。
孩子队伍自己动了。最前面四十二人抱着书走向校车,剩下的人退回屋檐。没有哭,也没有争。他们显然演练过无数次。
林夜拦住第一个男孩:“谁教你们这么排?”
“书厚的先走。”
林夜拿过男孩同意递来的书。里面没有故事,第一页是一位面包师的姓名和配方,第二页是他妻子的照片,后面夹着店铺账本、孩子涂鸦以及一张没寄出的道歉信。
每个孩子怀里抱的,都是一户人的完整记忆。
所谓关键目标,是书,不是孩子。
系统只需要文明资料穿过北门。至于搬运资料的小手冻不冻坏,不在判定范围内。
林夜把书还给男孩:“今天换个规矩。人先走,书也走。”
“车坐不下。”
“那就别只等一辆。”
贺鸣爬上校车车顶,把爆破索绑在四辆埋雪的公交车上。他给这种维修方式起名叫“温柔唤醒”,许观澜站得远远的,说你上次温柔唤醒了一整栋楼。
第一声爆炸掀开积雪,露出的不是车。
雪层下面横躺着几十辆公交,首尾相接,像一支被城市藏起来的车队。每辆驾驶座都坐着一具骸骨,每辆车的油箱都是满的。
他们没有等不到车。
车三十年前就来了,只是再没有活着的司机。
林夜踩上第一辆车,手碰到方向盘时,一段陌生记忆涌进脑中:大雪封城,司机们把最后的燃料留给孩子,自己下车去推,随后冻死在路上。
记忆末尾,远处站着一个穿灰外套的男人。
那人替第一辆车重新接好电线,侧脸与林川一模一样。
骸骨司机的手里,还攥着一张写给他的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林先生,第二次发车时,请把老师也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