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亓官记的药酒第一次在广州城亮相。
周世杰没有走正常的铺货渠道。他在怀远驿旁边的巷子里租了一个小门面,就是之前设的“马记杂货”隔壁。简单收拾了一下,挂了个牌子:“亓官记药酒坊”。
牌子不大,木头的,黑底金字,毫不起眼。
但里面卖的东西,让人走不动道。
第一天,周世杰在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了十几个小碗,每个碗里倒了不同的药酒,免费试饮。
路过的人一开始不敢喝——谁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有一个胆大的喝了“玉容美颜酒”之后,当场掏钱买了一瓶。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脸上有不少斑点,喝了酒之后觉得“身上暖洋洋的。铜镜一照,脸色都红润了”。
其实不是酒的功效——是酒精的血管扩张作用,让面部皮肤暂时性地红润了一些。但妇人不管这些,她觉得有效,那就是有效。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有了第二个,就有更多。
到傍晚收摊的时候,周世杰清点了一下账目:卖出“龙虎壮阳酒”二十三瓶,“玉容美颜酒”十七瓶,“固本培元酒”十二瓶,“清心益智酒”八瓶。每瓶售价三钱银子,而成本不到三分。
一天的营业额,十八两。
纯利润,超过十六两。
周世杰把账本合上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一个不起眼的小门面,一天就能赚十六两。如果开十个呢?如果开到广州城的每个角落呢?如果开到南京、苏州、杭州、北京呢?
他没有往下想。他怕自己会疯掉。
亓官记的药酒像一阵狂风,迅速席卷了广州城。
岭南人本来就信这个东西,自己在家泡药酒那都是司空见惯的。
什么蛇、鼠、鹰、蜂等小动物,外加什么枸杞子、荔枝、杨梅、茯苓、灵芝等,都能泡。
而亓官记的药酒价格不贵,效果好,大家舍得花钱买。
亓官记的药酒和普通人家的区别就是,亓官记的酒是高浓度的,普通人家的是低浓度的岭南米酒。
最先传开的是“龙虎壮阳酒”。这东西的效果太明显了。
不是亓官玉的配方有多神奇,而是酒精本身就是一种血管扩张剂,可以增加血流量。加上淫羊藿等草药中的一些活性成分,确实能在短时间内产生一定的生理效应。
而那些喝了之后“感觉”有效的人,会迫不及待地告诉他们的朋友。朋友再告诉朋友,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
不到十天,“龙虎壮阳酒”就成了广州城里的热门话题。上至官员,下至商贩,都在谈论这种神奇的酒。有人说喝了之后“如虎添翼”,有人说喝了之后“老夫聊发少年狂”,有人说得更露骨,就是跃马扬鞭的意思,此处不便详述。
“玉容美颜酒”则在女性圈子里掀起了一股热潮。广州城的官太太、商贾女眷们,纷纷托人来买。有些大户人家的丫鬟,天不亮就出门排队,就为了抢到当天的限量。
“清心益智酒”被广州的书院和学堂当成“学生必备”,不少教书先生自己也喝,说是“读书累了喝一杯,神清气爽”。
“雪梨润肺酒”则成了乐坊、茶楼、酒楼里的标配。那些整天大呼小叫的男男女女,喝了之后觉得“喉咙舒服多了”,纷纷成了回头客。
亓官记的名声,从广州城蔓延到了珠江三角洲,又从珠江三角洲蔓延到了更远的地方。每天都有外地的商人来广州,专门找亓官记的铺子。买不到货的,就四处打听亓官记的来头,想知道这些神奇的东西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亓官玉刻意保持了低调。他不出面,不露面,所有的对外事务都由周世杰和马如龙打理。外人只知道亓官记的东家姓亓,是山东人,在广州郊外有个作坊。至于作坊在哪里,东家长什么样,没人知道。
但秘密这种东西,是藏不住的。
尤其是当你的东西好到所有人都想得到的时候。
最先找上门来的,是胡商。
所谓胡商,是广州人对来自西域、中亚、阿拉伯地区的商人的统称。他们长年活跃在广州的对外贸易中,把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运到西方,把西方的香料、宝石、药材运到中国。
亓官记的白糖和药酒,引起了胡商们极大的兴趣。
白糖不用说了。在欧洲,白糖是奢侈品,只有贵族才能享用。亓官记的白糖比欧洲最好的白糖还要好,如果能运到欧洲去,利润至少是十倍。
药酒更是闻所未闻。胡商们走南闯北,见过各种各样的酒——葡萄酒、啤酒、蜂蜜酒、椰枣酒。但从来没有见过“药酒”。那些喝了“龙虎壮阳酒”的胡商,第二天就派手下来找周世杰,要求订货,大量订货。
周世杰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说要“问问东家”。
亓官玉听了汇报,沉吟片刻,说:“可以卖。但价格要比批发给中国人的稍微高一点。”
“高一点?那他们还会买吗?”周世杰皱眉道。
“会。因为他们转手卖到欧洲,价格能翻十倍。我们只加一点,已经是很厚道了。”
周世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亓官玉又说:“但是有一条,白糖和药酒的配方,绝对不能透露。胡商问起来,就说这是祖传秘方,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
周世杰笑了笑说:“传男不传女,这个说法好。他们总不能让咱们把‘传男’的秘密也交出来。”
第一批卖给胡商的货物:白糖五百斤,百花酿一百瓶,竹韵一百瓶,龙虎壮阳酒五十瓶,玉容美颜酒五十瓶。总价四百二十两白银,是批发给中国人的一倍。
胡商们付钱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因为他们知道,这些货物运到欧洲,能卖四千二百两。
比胡商更难对付的,是泰西商人。
泰西——极西之地。明朝人对欧洲的称呼。泰西商人,就是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兰人。
澳门自嘉靖三十二年被葡萄牙人“租借”以来,已经成了欧洲商人在远东最大的贸易据点。每年都有几十艘葡萄牙商船从澳门出发,驶往马六甲、果阿、里斯本,船上装满了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和白糖。
葡萄牙人在澳门有自己的商会、教堂、炮台和兵营。他们不受大明法律的管辖,也不受大明官员的约束。他们是大明帝国身上的一块癣——不致命,但又痒又痛。
亓官记的白糖和药酒,最早就是从澳门葡萄牙人那里传开的。裕丰行的伍秉鉴把第一批白糖卖给了葡萄牙商人,那些红毛绿眼的佛朗机人如获至宝,立刻用船运回了欧洲。据后来传说,运到的当天,里斯本的糖价就跌了三成——不是因为供应多了,而是因为亓官记的白糖太好,别的糖都没人要了。
葡萄牙人当然不会满足于做二手贩子。他们要找到源头。
五月中旬,两个葡萄牙人出现在了洛溪河上。
他们穿着一身半中半西的衣裳,上身是明朝的绸缎袍子,下身是欧洲的马裤皮靴,头上还戴着一顶宽檐帽,看起来不伦不类。他们驾着一艘小船,沿着洛溪河一路南行,边走边看,像是在寻找什么。
负责外围警戒的林泗,第一时间发现了这两个不速之客。
“掌柜的,”林泗找到亓官玉,语气平静但含着担心。
“有两个佛朗机人,在洛溪河上转悠了一整天了。说是来‘游山玩水’的,但他们的眼睛一直在看我们的营地。”
亓官玉正在检查新一批骨炭的质量,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看清了?是商人还是探子?”
“不好说。但他们的船上有澳门商会的旗子,不是普通人。”
亓官玉放下手里的骨炭,走到寨墙边,借着箭垛的缝隙往外看。
洛溪河上,一艘小船正缓缓驶过。船头站着一个高个子洋人,金发碧眼,皮肤白得像纸,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假装在撑船,但眼睛一直往营地方向瞟。船尾坐着一个矮胖的洋人,戴着眼镜,手里捧着一个本子,正在写写画画。
亓官玉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矮胖洋人手里的动作,像是标注一张地图。
亓官玉的声音压得很低,吩咐道:“林哨长,今天晚上,加双岗。河边、路口、码头,都要有人。看到可疑的人靠近,直接扣下,不要客气。”
林泗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亓官玉又看了一会儿那两个洋人,然后从寨墙上下来,去找赵大河。
“赵哨长,从今天起,每天派十个弟兄,不穿军服,暗中带刀,在营地周围巡逻。扮成农民、渔夫、采药人都行,只要看到生面孔,立刻报告。”
赵大河摸了摸脑袋,疑惑不解地说道:“掌柜的,咱们这是做买卖还是打仗?”
“都是。”亓官玉说。
亓官玉的预感没有错。
危险的来源,不止是那些眼红的商人和打探的洋人。
还有海上的。
吴筠。
这个名字在广东沿海,曾经是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他的哥哥吴平,是嘉靖年间最凶悍的海盗之一,巅峰时期拥有战船百余艘、部众两万余人,横行闽粤沿海,劫掠商船,攻打县城,气焰嚣张至极。
嘉靖四十四年,吴平在福建诏安被戚继光和俞大猷的联军击溃,逃往安南,不知所终。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躲进了深山,也有人说他逃到了南洋。
吴平虽然败了,但他的弟弟吴筠活了下来。
吴筠比吴平小十岁,心狠手辣的程度不亚于其兄。吴平败亡后,吴筠带着几十个残部,躲进了珠江口外的万山群岛,像一条蛰伏的毒蛇,等待时机。
这一等,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间,吴筠在万山群岛上经营出了一片天地。他收拢各路海盗的残部,招揽亡命之徒,打造战船,囤积兵器。他不出头,不张扬,不去招惹官府的水师,只做一件事——劫掠过往商船。
他的手法极为隐蔽。不在近海动手,专挑远洋航线;不杀光所有人,留几个活口回去报信;不抢大宗的官船,只抢商船和民船。广东的海防官员们知道海上有一伙盗匪,但始终摸不清他们的底细,更找不到他们的老巢。
二十年过去,吴筠的势力已经今非昔比。他手下有战船四十余艘,部众三千余人,控制了珠江口以东至闽南沿海的大片海域。他不再满足于劫掠商船,他开始谋划一件大事——
一票大的。
而亓官记,进入了他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