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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路坑坑洼洼。

三轮车颠得像是在跳舞。

单城骑在前面,抬手擦了把汗。

“李家沟离八里桥不远。”单城回头喊,“按这速度,咱们收完货回京城,大概也就是晚上六点左右。”

宁弈蹬着车,气喘吁吁。车斗里装了不少东西,分量不轻。

“师父。咱们采购科平时出去收物资,都像今天这么刺激吗?”宁弈问。

“以前年轻那会儿是。成天满世界跑,现在岁数大了,任务没那么多。平时收完就早早回厂。今天这是带你认认门路,多走几家。”

没多久,两人到了李家沟。

村里正忙着抢收秋粮。地里全是人。

单城的车一进村头,眼尖的村民就瞧见了。

“老单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好家伙。地里的活儿瞬间停了。

锄头一扔,镰刀一放。大伙儿全往家里跑。

宁弈看着这阵势,咽了口唾沫。

大队部门口。熟悉的场面再次上演。

摊子一摆,秤一挂。算盘拿出来。

李家沟的村民比八里桥的还热情。

“单同志,看看我家这干蘑菇。正宗山里的松蘑!”一个大妈挤到前面,手里端着个笸箩。

单城抓起一把闻了闻。

“还行。没掺假。两斤四两。”单城拨算盘,“给你算一块二。”

大妈喜笑颜开地拿钱走了。

接着上来个小孩,怀里抱着个破草帽。

“单大爷,鸟蛋收不?”

宁弈凑过去一看。草帽里装着十几颗花花绿绿的鸟蛋。大的有鹌鹑蛋大小,小的跟花生米似的。

“收。一毛钱全拿走。”单城大方地掏出一毛钱。

小孩攥着钱,一溜烟跑了。

山货、干货、野果子。宁弈装麻袋装得手都酸了。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让开一条道。

村里的老猎户李大爷走上前来。手里牵着根破麻绳。

麻绳那一头,拴着一头灰褐色的动物。

宁弈定睛一看。是一头狍子。

这狍子长得挺秀气,就是看着不太聪明。呆呆地东张西望。

“老李。弄到好东西了啊。”单城说道。

李大爷抽了口旱烟。

“昨晚在后山下的套子。今早去一看,这家伙给套住了。挣扎得太厉害,后腿弄瘸了一条。”

宁弈仔细一看。果然,狍子右后腿悬在半空,不敢着地。

“瘸了也无妨。只要是活的就行。”单城走过去,捏了捏狍子的后颈肉,“挺肥。”

狍子也不躲,就那么傻愣愣地看着单城。

“这东西怎么个收法?”李大爷问。

“咱们老交情了。我给你个实诚价。”单城算盘打得噼啪响,“活狍子金贵。连肉带皮,一口价。十五块。”

李大爷点头。

“行。老单给的价公道。”

十五块。这在农村可是一笔巨款。

宁弈赶紧把狍子牵过来。

狍子一瘸一拐地跟着宁弈走。走到三轮车旁,宁弈正发愁怎么弄上去。

这狍子自己一蹦,虽然瘸了腿,倒也稳稳当当跳进了宁弈的车斗里。然后在角落里趴下,不动了。

“师父。这家伙还挺自觉。”宁弈乐了。

单城数了十五块钱递给李大爷。

“傻狍子嘛。就是这德行。你把它卖了,它还能帮你数钱呢。”

村民们一阵哄笑。

收购物资继续。李家沟的货源确实足。

松子、核桃、榛子。甚至还有人弄来了一大网兜的林蛙。

半个多小时后。整个李家沟被搜刮一空。

单城把算盘一收。

“收工。回城。”

回城的路,简直是人间炼狱。

来的时候车是空的。现在两辆三轮车全都装得像小山一样。

单城的车上全是土豆、杂鱼和干货。

宁弈的车上不仅有干果和林蛙,还有那头傻狍子。

土路本就不平。加上这几百斤的重量。

宁弈感觉自己腿肚子都在转筋。

每蹬一圈,都要使出吃奶的劲。

“师父。我不行了。这车链子都要断了。”宁弈喘着粗气。

单城在前面也没好到哪去。汗水把工作服都湿透了。

“坚持住。大小伙子这点苦都吃不了?想想科长看到这车货的反应。”单城咬着牙说。

宁弈看了一眼车斗里的狍子。

这家伙倒是悠闲。趴在核桃袋子上,随着车子的颠簸一晃一晃的,还在那吧唧嘴。

“你倒是舒坦。”宁弈骂了一句,“回去就把你炖了。”

狍子歪着头看了宁弈一眼,打了个响鼻。

傍晚六点半。

夕阳快下山了。

两辆三轮车终于挪到了兴荣轧钢厂的大门口。

宁弈从车上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靠在车把上,大口喘气。感觉肺都要炸了。

单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走。直接去物资科。”

两人推着车,来到物资科的大院。

物资科这会儿正准备下班。几个职工正拿着饭盒准备去食堂。

“老单。今儿回得挺晚啊。”物资科老刘打了个招呼。

“下乡走得远了点。”单城喘着气,“赶紧的,找人来过磅。”

“今儿收啥好东西了?”

老刘走过来,掀开单车上的雨布。

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霍!好家伙!”

满满一车的货。土豆个大匀称。杂鱼虽然死了,但还算新鲜。

更别提那些捆得结结实实的野鸡野兔。

“老单。你这是把村子给打劫了吧?”老刘惊叹。

这动静把物资科其他人都招来了。

大家围着两辆三轮车看稀奇。

“哟。这还有活的王八呢。”

“这鱼干晒得不错啊。”

当大家走到宁弈的车旁,掀开雨布时。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头傻狍子站了起来。虽然瘸了一条腿,但还是好奇地打量着围观的人群。

“活狍子!”

“老单。你神了啊!这玩意儿都能弄活的回来!”

物资科的职工十分震惊。

平时采购员能带回几只死野兔就算不错了。今天居然弄回来一头活狍子。

单城摆摆手。

“别废话。赶紧过磅入库。累死我了。”

大家七手八脚开始卸货。

过磅、称重、分类。

宁弈在一旁看着,心里满是成就感。这可都是自己一下午的劳动成果。

狍子被几个人连拉带拽地弄进了一个铁笼子里。

过了半个小时,货全入库了。

老刘麻利地开了两张物资入库单。

“老单。这张是你的。这张是小宁的。”老刘把单子递过来。

这次下乡收货的本钱,全是单城一人垫付的。总共出了三百多块钱。

宁弈懂规矩。他接过自己的那张入库单,转身递给单城。

“师父。给您。本钱全是您出的。”

单城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宁弈意想不到的举动。

单城递回给他。

“师父。您这是干啥?”宁弈急了。

“给你分绩效啊。”单城头也不抬。

宁弈赶紧拦住单城的手。

“这不行。本钱是您出的。人脉是您的。我就出了点力气蹬车。这绩效我不能要。”

这年头,绩效就是钱,就是各种票据和待遇。徒弟第一天上班就分师父的绩效,这完全不合规矩。

单城板起脸。

“少跟我来这套。”

他把单子塞回宁弈手里。

“你是我徒弟。我愿意给,别人想要还要不到。别废话。拿着就行。”

宁弈看着手里的单子,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这师父,真没白认。

“谢谢师父。”宁弈没再推辞,把单子收好。

离开物资科,两人直奔财务科。

财务科这会儿还没下班。出纳小王正在算账。

单城把两张入库单拍在桌上。

“小王。报销。”

小王拿过单子一看。

“单叔。今天大丰收啊。三百多块钱的货。”

小王动作麻利。很快点出三百多块钱的现金递给单城。这是报销的垫付资金。

接着,又开出两张红头收据。

“单叔。这收据拿好。上面写着你俩的绩效额度。”

单城收起钱和收据,带着宁弈往采购科走。

采购科办公室里。

科长谢广安正坐在办公桌前喝茶。

谢小霞在旁边整理一堆报表。

师徒俩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去。

单城往椅子上一瘫。

“科长。交差了。”

单城把两张收据递给谢广安。

“把这绩效给录进去。”

谢广安接过收据,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接着,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一百五十块?老单,你今天去哪发财了?”

谢广安又看了看另一张收据。

“宁弈也有一百五十块的绩效?你们俩今天收了三百块的物资?”

谢广安十分高兴。

他站起身,走到宁弈面前,重重地拍了拍宁弈的肩膀。

“可以啊小宁。今天第一天上班。就完成了一百五十块钱的任务绩效。前途无量啊!”

谢广安笑得合不拢嘴。科里出了成绩,他这个当科长的脸上也有光。

宁弈保持着谦虚的微笑。

“科长。您过奖了。这都是我师父手把手带着。他把人脉和经验都教给我了。不然我一个生瓜蛋子,哪有一点头绪。”

宁弈这番话,既捧了师父,又给了科长面子。

谢广安听罢,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尊师重道。老单眼光好,收了个好徒弟。”

旁边正在整理报表的谢小霞探出头来。

她上下打量着宁弈。

“小宁弈。真没看出来你这么厉害呀。”谢小霞笑嘻嘻地调侃,“以后可得多罩着姐点。”

宁弈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打趣弄得有点不好意思。

“霞姐。你别拿我开涮了。我还得仰仗您多照顾呢。”宁弈干笑两声。顿时无语。

谢小霞捂着嘴直乐。

单城在旁边发话了。

“行了。科长。事办完了,我们撤了。这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快回去歇着吧。明天给你们放半天假。”谢广安大手一挥。

“得嘞。”

下班了。

宁弈骑着空荡荡的三轮车,迎着晚风,往干部小院赶。

没有了沉重的物资,这车蹬起来感觉要飞。

回到干部小院。天黑透了。

宁弈把车停在院里。推门进屋。

屋里亮着灯。

姐夫赵成军已经早早下班回到了家。正坐在桌前看报纸。

刚一进门。

一道身影从里屋冲了出来。

是萧雅。

萧雅眼眶通红。像只归巢的小鸟般跑过来,一把抓住宁弈的衣袖。紧紧拉着他的手。

“你不好。你不好……”萧雅嘴里委屈地念叨着。声音带着哭腔。

宁弈愣住了。

姐姐宁凤端着一盘炒白菜从厨房出来。

看着萧雅的模样,宁凤叹了口气。有些哭笑不得。

“今天中午你没回来吃饭。她就一直在家里闹脾气。非说你不要她了,要把她丢了。哄都哄不住。”

宁弈心中一酸。

他放下挎包。伸手温柔地摸了摸萧雅的头发。

萧雅低着头,死死拽着他的手不放。

“我怎么会丢下你呢?”宁弈柔声哄道,“我今天只是去上班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你看,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

萧雅抬起头,看着宁弈。

“真的没丢下我?”

“真没丢。以后我去哪都告诉你一声好不好?”

听到他耐心的安抚,萧雅的情绪这才慢慢稳定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乖巧地贴在宁弈身边。像块牛皮糖。

“吃饭吧。菜都快凉了。”宁凤把菜摆上桌。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

伙食不错。棒子面粥,白面馒头。还有一盘炒鸡蛋。

饭桌上,赵成军放下筷子,随口询问起来。

“今天第一天上班。工作怎么样?还适应吗?”

宁弈咬了一口馒头。

“挺好的姐夫。今天跟着师父去通县了。走了两个村子。”

宁弈把今天下乡的见闻简单说了一遍。

“总共收购了三百多块钱的物资。回厂的时候,师父直接把绩效分了我一半。有一百五十块的额度。”

赵成军听完,赞赏地点了点头。

“那可以啊。你师父愿意把这绩效分给你。说明你小子今天表现不错,干活没偷懒。人家看在眼里了。”

宁弈挠挠头。

“其实我真没干啥。全靠师父指点。我就是跟着跑腿学习而已。没出多大力。这绩效拿得心里不太踏实。”

赵成军看着宁弈。

“小弈。你听我说。既然你师父愿意给你。你就收下。推来推去反而伤感情。”

赵成军端起碗喝了口粥。继续说。

“这年头。带徒弟都是留一手的。能遇上这么真心实意带你,还愿意给你分绩效的师父。那是你的福气。以后在厂里,一定要好好的对他。多长点眼力见。端茶倒水勤快点。”

宁弈郑重地点头。

“知道了。姐夫。我肯定好好孝敬我师父。”

“行了。快吃饭。吃完早点休息。明天还得上班呢。”宁凤给宁弈夹了一筷子鸡蛋。

萧雅在一旁,也学着宁凤的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鸡蛋放到宁弈碗里。

然后冲着宁弈傻笑。

宁弈看着碗里的鸡蛋,又看看身边的家人。

一天的疲惫,在此刻烟消云散。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属于他宁弈的采购员生涯,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那头傻狍子,此时估计正在轧钢厂的铁笼子里啃胡萝卜呢。

想到这,宁弈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啥呢?”赵成军问。

“没啥。姐夫。就是想到了一头傻狍子。”宁弈大口扒着饭。

一家人的笑声,在屋子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