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成军在前面领路，宁奕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二楼的走廊，往采购科的方向走。
木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牌子，上面用黑漆写着“采购科”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
赵成军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宁奕探头往里看。
屋子里的景象让他有点意外。
这间办公室比劳资科大得多，几乎占了小半个楼层。靠窗的位置，一长排办公桌拼在一起，足足有十几张。
可人呢？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坐了三个人。
一个正在角落里低头看报纸，一个坐在办公桌边查看这各种单据，还有一个年轻姑娘，正埋头在一堆单据里写写画画。
办公室因此显得格外空旷，甚至有点冷清。
那些空着的桌子上，一点灰尘都没有。桌面收拾得不统一，有的上面摊着一张地图，用红蓝铅笔画着圈；有的压着一沓火车票根；还有的摆着一个洗干净的搪瓷缸子，旁边是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办公室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全国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各种颜色的大头针，像是一盘下到中局的棋。
听到推门声，办公室里的三个人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当他们看清来人是赵成军时，三个人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赵副厂长。”
“赵副厂长，您怎么过来了？”
赵成军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对着他们挥了挥手。
“都别站着，坐，坐。我带个新人过来报到。”
他这么一说，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到了跟在后面的宁奕身上。
那个在看单据的中年男子，绕过桌子走了过来。
这人大概五十岁上下，头顶的头发有些稀疏，他身穿蓝色工装。
“赵副厂长。”他走上前来，语气客气，但并不谄媚。
赵成军笑着拍了拍宁奕的后背，把他往前推了一步。
“老谢，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小舅子，宁奕。以后就分到你们采购科，当个学徒，跟着你们好好学本事。”
被称作老谢的男人叫谢广安，是采购科的科长。他上下打量了宁奕一番，点了点头。
“行啊，小伙子看着挺精神的。赵副厂长放心，人交给我，保证带出来。”
说完，他冲着办公室角落那个看报纸的老人喊了一嗓子。
“老单，别看报纸了，你的徒弟来了！”
坐在角落办公桌后的老人闻声，慢悠悠地放下了手里的报纸。
他看起来快六十了，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他身上有种沉静的气质，跟这个热火朝天的工厂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老人站起身，微笑着朝几人走了过来。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
“谢科长，你这不是拿我开涮吗？我都一大把年纪了，再熬个一年就要退休回家抱孙子了。你还给我安排徒弟？”
赵成军一听这话，立刻往前一步，脸上堆满了尊敬。
“单老，您可别这么说。您的能力，您的经验，在咱们整个轧钢厂那都是有目共睹的。别人想请您出山，那都请不动呢。”
赵成军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单城，又点明了拜师的重要性。
说完，他立刻转头，对着还有点发愣的宁奕使了个眼色，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宁奕，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拜见你的师父！”
宁弈立刻快步走到单城面前，双腿一并，站得笔直。
紧接着，他弯下腰，恭恭敬敬地朝着单城作了一个九十度的揖。
“师父在上，请受徒弟三拜！”
宁奕的声音洪亮，态度恳切。
说完，他也不等单城反应，就那么弯着腰，连续作了三个揖。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充满了旧式学徒对师长的尊重。
这一下，直接把在场的所有人都给干懵了。
赵成军和谢广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惊讶。他们本来以为宁奕会客气两句，没想到这小子这么上道，直接把拜师礼给行了。
尤其是单城，他本来只是想拿个架子，没想到这年轻人一点不含糊，上来就是这么一套大礼。
他想扶，可宁奕动作太快，一连三下，拜都拜完了。
等宁奕直起腰，单城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再也绷不住了，从嘴角咧到了耳根。
“哎，你这小子……你这……”
单城指着宁奕，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这年头，工厂里都讲究同志关系，这种老派的拜师礼，他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了。
宁奕这三拜，正好拜到了他的心坎里。
“也罢，也罢！”单城连说两个“也罢”，算是彻底接受了，“你这小子有点意思。行，你这个徒弟，我收了。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岁数，你是我带的最后一个徒弟了。以后啊，赵厂长，谢科长，谁再找我，我老头子可就不带人了。”
谢广安一听，立刻抚掌大笑。
“哈哈哈，好！单老您放心，这绝对是最后一个！只要您把宁奕带出来，这一年科里保证不给您派任何出差的任务，您就在办公室享享清福！”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单城台阶，又给了他实惠。
赵成军也赶紧上前，握住单城的手。
“单老，太感谢您了，真是感谢您成全。”
单城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行了行了，都别客气了。这小子机灵，我喜欢。”
他转头看着宁奕，越看越满意。
宁奕这一手，不仅把师父给定了下来，还顺便在科长和未来师父面前，展现了自己的机灵和诚意，一举三得。
谢广安见事情尘埃落定，也松了口气。他指着办公室里唯一的那位女同志，对宁奕说道。
“来，宁奕，我再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谢小霞同志，是我们科里的干事，主要负责和厂里其他部门的沟通协调，还有帮我们这些跑外勤的记录任务、整理单据。”
宁奕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个年轻姑娘也站了起来。她大概二十出头，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一身干净的工装，脸上带着一点腼腆的笑容。
宁奕立刻走上前，主动伸出手，大方地自我介绍。
“谢小霞同志，你好。我叫宁奕，以后在一个科里工作，请多多关照。”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既有新人的谦虚，又有年轻人的大方。
谢小霞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伸手，愣了一下，才轻轻握了上去，脸颊微微泛红。
“你好，宁奕同志。欢迎你来采购科。”
宁奕注意到，她的姓和科长谢广安一样。他心里转了个念头，猜想两人之间或许有什么亲戚关系。在当时的工厂里，这种情况太常见了。
赵成军见宁奕这边都安顿好了，师父也拜了，同事也认识了，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拍了拍宁奕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宁奕，既然进了采购科，以后就要听你师父的话，好好学本事。采购这活儿看着风光，其实辛苦得很，也复杂得很，要学的东西多着呢。”
他又转向谢广安和单城。
“谢科长，单老，这小子就拜托给你们了。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们只管批评，该骂就骂，别给我面子。”
谢广安笑道：“赵副厂长放心，我们晓得。”
赵成军点了点头，看了看手表。
“行，那我那边还有个会，就不多待了。我先过去忙了。”
他说完，转身就准备走。
宁奕赶紧跟上两步，恭恭敬敬地说道。
“好的，厂长。您慢走。”
这一声“厂长”，让赵成军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宁奕一眼。这小子，在劳资科门口还叫他姐夫，这一进办公室，当着外人的面，立刻就改口叫厂长了。
懂规矩，分得清场合。
赵成军的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多说，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屋里只剩下了采购科的自己人。
气氛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单城用手里的报纸卷成一个筒，轻轻敲了敲宁奕的胳膊。
“行了，别在那杵着了，跟我过来。”
他指了指自己角落里的那张办公桌。
“以后啊，你就坐我旁边。我那正好还有张空桌子。”
“好的，师父。”宁奕赶紧应声，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
单城的办公桌在最靠窗的角落，位置极好。桌子旁边，果然还有一张空着的桌子，上面擦得干干净净。
单城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指着旁边的椅子。
“坐。”
宁奕拉开椅子，端端正正地坐好，像个听课的小学生。
单城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浓茶，润了润嗓子。
“我先跟你讲讲咱们科里的情况，还有咱们采购员到底是个什么活儿。”
“咱们采购科，算上你，一共是十一个人。一个科长，一个副科长，今天出去跑东北的线路了，没在。剩下八个采购员，再加上一个内勤，就是刚才你见过的谢小霞。”
单城伸出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着。
“你看这办公室空荡荡的，那是因为其他七个采购员，现在全都在外面跑着呢。南到羊城，北到哈市，西到兰市，哪儿有咱们厂需要的物资，他们就得往哪儿跑。一年到头，有大半时间都在火车上过。”
宁奕听得心里一凛，总算对这份工作的辛苦有了个具体的概念。
“我的话，因为年纪大了，厂里照顾，所以这几年基本不跑长途了。科里派给我的任务也都是在咱们京城附近采购计划外的物资，当天去当天回的。”
单城话锋一转，看着宁奕，眼神里透着一股认真。
“既然你做了我的徒弟，那我就得对你负责。规矩不能破。从今天开始，我会亲自带你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带你熟悉一下你未来工作内容。”
宁奕听到这，精神立刻高度集中起来。
单城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铅笔，在桌上的地图上点了点。
“现在，我跟你讲讲咱们采购科最重要的一个规矩，你必须给我在心里刻牢了。”
他把声音压低了几分。
“咱们科里的八个采购员，长途的你不用去记，京城这块的，我们有3个采购员，每个人负责的区域都是固定的，这是咱们科的铁律，谁犯了，谁的买到的物资都是区域负责人的，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你听明白没有？”
“师父，我明白了。”宁奕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保证，绝不越界。”
单城满意地嗯了一声。
“你明白就好。以前是我在跑的区域。现在，我把它交给你。这一个月，我就带你把这些地方跑一遍，把我和那些大队的关系，原原本本地交接给你。”
“谢谢师父！”宁奕心里一阵火热。
这哪是交接工作啊，这分明是在交接人脉和资源。有单城领着跑一个月，和自己一个人瞎摸索，那完全是两个概念。
看来自己那三拜，没白磕。
单城又喝了口茶，继续说道：“从明天开始，你就跟着我。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让你看，你就仔细看；让你记，你就用心记。采购这活，一半的本事在腿上，另一半的本事，全在做人。”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单城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他把一个采购员需要了解的各种注意事项，像倒豆子一样，全都给宁奕讲了一遍。
从怎么看懂一张采购申请单，到如何跟财务科打交道开具支票；从怎么买到卧铺票节省体力，到出差补助怎么计算才不吃亏；从如何跟外地供应商的仓库保管员搞好关系，到怎么对付那些想吃拿卡要的“地头蛇”。
这些全都是单城做了半辈子采购总结出来的经验。
宁奕听得如痴如醉，他拿出在劳资科领的笔记本，把单城说的每一句话都飞快地记了下来。他那手漂亮的钢笔字，看得单城又是连连点头。
一个小时后，单城讲得口干舌燥，总算是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