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
谢广安夹着公文包走了进来。
身后单城拎着个布口袋,也来上班了。
宁奕一见两人进门,立刻站起身打招呼。
“科长早。师父早。”
谢广安把公文包放在办公桌上。伸手拿起暖水壶,发现满的。
谢广安脸上露出满意的笑意。
“小宁,来得够早的。水都打好了?”
“顺手的事儿,刚去水房提回来的。”宁奕笑着说道。
谢广安拉开木椅子坐下,边倒水,边问宁弈:“宁奕,今天有什么打算?打算今天就下乡,还是怎么着?”
“科长,我打算在休息一两天,缓口气,过两天再下去收货。”
谢广安听完,挥了挥手,语气特别爽快。
“行!那就好好休息!你也别天天往科里跑着了。下乡采购是力气活,劳逸结合嘛。今天下午你就回家去歇着,明天也不用过来了,后天看情况再说。”
宁奕咧嘴笑了笑:“好嘞!有您这句话,我翘班心里就踏实多了。”
谢广安指了指宁奕,笑骂道:“你这小子,给你放假你还顺杆爬。要是科里其他人有你这本事,天天翘班我也给批。”
旁边的王大炮听到这话,缩了缩脖子,假装低头看手里的采购本。
单城把布口袋塞进抽屉,转过头对宁奕说道:“小奕,既然这几天休息,明天晚上叫上萧雅,去我家里吃饭。让你师娘给你们包顿酸菜猪肉水饺。”
宁奕挠了挠头,抱歉地笑了笑。
“师父,这几天可能真不行。家里有点事要处理,萧雅那边也有点忙。等我下次下乡回来,再去叨扰您和师娘。”
单城点了点头,也不勉强。
“那行,就等你下次回来。正事要紧,去家里吃饭什么时候都成。”
宁奕顺口问了一句:“师父,您这个月的采购任务还差多少没完成?”
单城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翻开小本子看了看。
“我这把老骨头跑不动远路。近郊几个公社转悠了一圈,没弄到多少油水。目前还差六百块钱的缺口。”
宁奕一听,当即拍了拍胸脯。
“才六百块钱啊?师父,那您这两天也别往外头跑了。大夏天的,外头日头毒得很,中暑了可不是闹着玩的。您就在科里喝喝茶。等我下次下乡回来,从我的账上直接给您匀六百块钱补上。”
单城愣了一下,连连摆手。
“那怎么成!规矩就是规矩!厂里给你的任务本来就重,你还要分出精力负责我的业绩?那不是给你自己身上压担子吗?绝对不行,我自己能跑。”
宁奕笑着劝道:“哎呀,师父,这有啥大不了的?我年轻力壮,腿脚利索。到时候我多跑两个偏远大队,顺手多打几只野味,六百块钱的物资一下子就凑齐了。您是我师父,我不帮您帮谁?”
谢广安坐在办公桌后头,乐呵呵地插话:“单师傅,人家小奕一片孝心,你就别推辞了。年轻人有冲劲,能多挑担子是好事。这事我看行,科里给你们办手续就是了。”
单城听科长都这么说了,心里一阵热乎,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嘴角带着笑意。
“你这小子……行,那师父就占你一次便宜。”
坐在斜对面的王大炮听得眼睛通红。
他把手里的铅笔一扔,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几步凑到宁奕身边。
王大炮满脸堆笑,语气发酸:“单师傅,您看您老人家要是用不上,要不宁奕你把这六百块钱指标给我呗?我这儿差得更多呢!我到现在还差着大几千块钱的窟窿没填上,天天晚上愁得睡不着觉啊!”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几个新来的学徒工瞪大眼睛看着王大炮。
单城原本挂着笑容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单城把手里的搪瓷茶缸往桌子上一墩,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王大炮,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呢?这话你都好意思开口?”
王大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干笑道:“单师傅,我这不是跟宁老弟开个玩笑嘛……”
单城站起身,指着王大炮的鼻子数落:“开玩笑?有你这么开玩笑的吗?小奕是我徒弟,他体谅我年纪大,帮我分担点任务,那是尊师重道!你多大岁数了?你比小奕大了整整一轮!你四肢健全,到头来想从小辈兜里掏指标?你脸皮怎么比城墙拐角还厚呢?”
王大炮被骂得面红耳赤,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刘建国在旁边赶紧拽了拽王大炮的衣袖,低声劝道:“大炮,少说两句,赶紧回去坐着。”
谢广安也皱起眉头,敲了敲桌子:“王大炮,任务指标是靠自己两条腿跑出来的,不是靠嘴皮子磨出来的。有这闲工夫跟小奕讨巧,不如多下几次乡。回你工位上去!”
王大炮碰了一鼻子灰,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连忙抬手作揖,讪笑着往后退。
“哎,哎,单师傅,科长,我真就是开个玩笑,缓和一下办公室气氛。我回座,我这就回座。”
王大炮灰溜溜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拿起茶缸低头装模作样地喝水,再也不敢吭声了。
谢小霞坐在工位上,忍不住掩着嘴偷笑了一声。
宁奕也觉得好笑,但他面上没表现出来,只是安静地退回自己的办公桌。
整个上午,采购科里格外安静。
王大炮和刘建国带着各自的徒弟在核对前几天的账目。
宁奕坐在桌子前,把上次采购野猪肉的票据和出库单仔细整理了一遍,写好了两份简短的工作汇报。
时间过得很快。
临近中午十一点半,厂区上空响起了清脆的下班铃声。
工人们从各个车间涌了出来,厂区道路上渐渐喧闹起来。
谢广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都去食堂打饭吧。宁奕,你小子直接回家休息吧,别在厂里晃悠了。”
“得嘞,谢谢科长。”
宁奕收拾好挎包,跟单城和谢小霞打了声招呼,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来到自行车棚,宁奕解开铁锁,推着自己的三轮自行车出了厂大门。
正午的日头有些晒。
宁奕蹬着三轮车,脚底下踩得飞快。
穿过几条宽阔的马路,拐进一条幽静的林荫道,没多久就到了干部家属小院。
刚骑进院门,一阵清脆响亮的孩童笑声就迎面扑来。
“打中了!打中了!二狗出局!”
“大黄,快去捡沙包!快点!”
宁奕放慢车速,单脚点地,朝院子里望去。
院落中央的大树下,聚着七八个胡同里的小孩。
赵卫东穿着一件蓝色背心,裤腿卷得老高,正站在场子中间活蹦乱跳。
赵京霞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捏着一个花布缝的沙包,脸蛋红扑扑的。
更显眼的是那条黄色的大土狗。
大黄在场子里上蹿下跳,嘴里叼着个红色小沙包,跑得比猴子还灵活。几个小孩追着它跑,院子里全是杂乱欢快的脚步声。
“吱呀——”
宁奕捏了一下刹车,三轮车稳稳停在院角。
赵卫东眼尖,一扭头正好看见宁奕,顿时兴奋地跳了起来。
“舅舅!舅舅你回来了!”
赵京霞也扔下手里的沙包,迈着小短腿飞奔过来:“老舅!”
胡同里的其他几个小孩也停下了动作,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脆生生地喊道:“宁奕哥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