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猴王顺着樵夫指的路,翻过一个山坡。
走了大概七八里,眼前忽然一亮。
好一座洞府!
烟雾缭绕,霞光万道。千株老柏在雨中泛着青光,万竿修竹在雾里透着翠色。
门外奇花似锦,桥边瑶草喷香。石崖上青苔湿润,悬壁上翠藓丛生。
仙鹤在山间鸣叫,声震九霄。凤凰在空中盘旋,五彩羽毛闪闪发光。
玄猿白鹿时隐时现,金狮玉象悠闲漫步。
美猴王看得眼睛都直了。
真比天堂还好看!
他往前走几步,看见洞口紧闭,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回头一看,崖头上立着一块石牌。三丈多高,八尺多宽。
上面刻着十个大字: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美猴王激动得挠腮抓耳:那樵夫没说假话,果真有此山此洞!
他站在洞门口,看了又看。
想敲门,又不敢。
犹豫半天,干脆跳上旁边的松树,摘松子吃去了。
正吃着,只听的一声。
洞门开了。
从里面走出个仙童,长得清秀俊朗,飘然出尘。头上扎着双髻,宽袍大袖,走路带风。
那仙童出了门,高声叫道:什么人在这里打扰?
美猴王扑通一声从树上跳下来,上前躬身行礼。
仙童,我是来学道修仙的弟子,不敢打扰。
仙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了:你是来学道的?
正是。
我家师父刚下榻登坛,正要讲道。还没说缘由呢,就让我出来开门。说外面有个修行的人来了,叫我去接待。
仙童歪头看着美猴王:想必就是你了吧?
美猴王咧嘴一笑:是我,是我。
那你跟我进来。
美猴王赶紧整了整衣裳,恭恭敬敬地跟在仙童后面。
进了洞,他左右张望。
一层层深阁琼楼,一进进珠宫贝阙。静室幽居数不胜数。走了好一阵,才来到瑶台下面。
抬头一看,只见须菩提祖师端坐在台上。
两边三十个小仙侍立在台下,一个个屏息凝神。
祖师坐在那里,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庄重。不生不灭,全气全神,与天同寿。
美猴王一看见祖师,二话不说,倒身就拜。
咚咚咚,磕头不计其数。
嘴里一个劲地喊:师父!师父!弟子诚心朝礼!诚心朝礼!
祖师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是哪里人氏?先说清楚籍贯姓名,再拜。
美猴王抬起头:弟子是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人氏。
祖师脸色一沉。
赶出去!
美猴王吓了一大跳,脸都白了。
祖师冷哼一声:东胜神洲到我这儿,隔了两重大海,一座南赡部洲。你分明是个撒谎诈骗之徒,修什么道果?
美猴王慌忙又磕头不止,磕得石板上咚咚响。
师父明鉴!弟子说的句句实话,绝无虚诈!
祖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既然是老实人,那你倒说说,你怎么到得了这里?
美猴王直起身子:弟子漂洋过海,走了十好几个年头,才找到这儿。
祖师的脸色缓和了些。
既是慢慢走来的,那倒也罢了。
他顿了顿,又问:你姓什么?
美猴王挠了挠头:我没有姓。
怎么说?
别人骂我,我也不恼。别人打我,我也不还手。赔个礼就完了。一辈子没什么脾气——所以没有。
祖师忍不住笑了:我不是问你脾气的,是问你姓氏的。你父母姓什么?
美猴王摇摇头:我没有父母。
祖师一愣:没有父母?那你是树上结的?
不是树上结的,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美猴王认真地说:我只记得花果山上有一块仙石,有一年石头破了,我就出来了。
祖师听了,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暗喜。
这么说,你是天地生成的?
正是。
你起来,走走给我看看。
美猴王从地上跳起来,拐呀拐地走了两遍。走路的姿势确实有点古怪,像猴又不像猴。
祖师看完了,捋着胡须笑了。
你身子虽然不太周正,倒像只吃松果的猢狲。
他想了一会儿,又说:我就按你的样子,给你取个姓。
你模样像猢狲,字去了兽旁,是古月。古是老,月是阴——老阴不能化育,不好。
狲字去了兽旁,是子系。子是儿男,系是婴细,正合婴儿本体。
祖师点点头:孙
美猴王一听,满心欢喜。又跪下去磕头,磕得咚咚响。
好!好!好!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今天总算有姓了!
说完又磕头:师父慈悲,既然有了姓,求您再赐个名字,也好叫唤!
祖师说:我门中有十二个字,分派起名。排到你,是第十辈。
美猴王赶紧问:哪十二个字?
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排到你,正该字。我给你起个法名,就叫孙悟空。你看可好?
美猴王一听这名字,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好!好!好!从今往后,我就叫孙悟空了!
说着又磕了好几个头。
祖师看着眼前这只磕头不止的石猴,嘴角微微上扬。
这猴子从石头里蹦出来,漂洋过海十多年,就为了站在这儿。
他不知道自己要学什么,也不知道前路有多难。但他来了,而且没打算走。
此刻的孙悟空还不知道,他这一拜,拜开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
那路通往凌霄宝殿。
通往五行山下。
通往九九八十一难。
也通往斗战胜佛。
不过那是后话了。眼下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姓孙了,有名了,从石头变成了人。
这感觉,真不赖。
至于后面修什么道果、学什么本事?
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