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大唐长安城外,泾河边上,住着两个闲人。
一个叫张稍,是个打鱼的。一个叫李定,是个砍柴的。两个人虽说没考过功名,倒也认得几个字,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比读书人还能拽文。
这天两个人在长安城里卖完了柴和鱼,兜里揣着碎银子,钻进一家小酒馆,要了两壶酒、一碟花生米,喝到脸上泛红才晃晃悠悠地出来。
两人一人拎着一瓶没喝完的酒,顺着泾河岸边慢悠悠地往回走。
张稍灌了口酒,拿袖子抹了把嘴,说:李兄啊,你说这世上的人——争名的为名把命丢了,夺利的为利送了命,当官的整天跟抱着老虎睡觉似的,受了皇恩的屁股底下跟揣着蛇一样。算来算去,还不如咱俩呢。山清水秀,逍遥自在,有口饭吃就知足。
李定点点头:张兄说得在理。不过——你那水秀,不如我的山青。
张稍不干了,你那山青不如我的水秀!
你那水秀不如我的山青!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杠上了。一个说水上日子快活,一个说山里生活逍遥。什么蝶恋花、鹧鸪天、天仙子、西江月,词一首接一首地往外蹦。一个夸水里的鱼虾鲜,一个夸山里的野味香;一个说披着蓑衣在船头睡觉自在,一个说躺在松树底下喝醉了更舒服。
争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走到分岔路口,两个人拱了拱手要告别。
张稍忽然笑嘻嘻地说:李兄啊,上山当心老虎。要是出了什么事——明天街头可就少了个老朋友喽!
李定脸色一变,火了:你这人怎么说话呢!好朋友都能替对方去死,你倒咒起我来了?我要是被老虎吃了,你就得翻船淹死!
张稍哈哈一笑:我永世也翻不了船。
那可说不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你怎么就保得准?
张稍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李兄,你不懂。你那砍柴的营生没个准头,我这打鱼的生意可有把握——稳得很,绝不会出事。
李定不服气了:水上营生最凶险不过,你哪来的把握?
张稍左右看了看,神神秘秘地说:你不知道。长安城里西门街上住着一个卖卦的先生。我每天送他一条金色鲤鱼,他就给我算一卦,告诉我往哪儿下网。嘿——百发百中!今天我又去找他算了,他叫我到泾河湾东边下网、西岸抛钩,说我肯定能捞个盆满钵满。你瞧着吧,明儿我进城卖了鱼换了酒,再找你喝。
说完两人各走各的,散了。
有道是:路上说话,草里有人。
泾河底下,一个巡水的夜叉正好在岸边巡逻呢,把百发百中四个字听了个清清楚楚。
夜叉脸色大变,一转身蹿回水晶宫,连滚带爬地跑到龙王面前,扯着嗓子喊:大王!祸事了!祸事了!
泾河龙王正喝茶呢,放下杯子问:什么祸事?
夜叉喘着粗气说:臣刚才巡水到岸边,听见两个打鱼砍柴的在聊天。那渔翁说,长安城西门街上有个卖卦先生,算得特别准,每天送他一条鲤鱼,就告诉他往哪儿下网,百发百中。大王您想啊——要真这么灵,没几天咱水族不就被人打光了?到时候水晶宫里空荡荡的,还谈什么壮观,还谈什么辅佐大王?
龙王一听,手里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了。
他噌地站起来,呛啷一声拔出宝剑,拔腿就要往长安城里冲。
旁边龙子龙孙、虾兵蟹将们赶紧围上来拦住,七嘴八舌地劝:大王息怒!常言说得好——过耳之言,不可全信。您这么杀气腾腾地冲上去,必有云雾相随、风雨相助,惊了长安城里的百姓,上头怪罪下来可就麻烦了。
是啊大王,您神通广大,变化无穷。不如变个凡人,悄悄进城查访一番。真有这人,再收拾他不迟。要是没有——那也不能冤枉好人哪。
龙王想了想,把宝剑扔回桌上,哼了一声。
他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白衣秀士。长得仪表堂堂,气度不凡,走路端端正正,说话温文尔雅,一看就是个有学问的人。
龙王迈开步子,不一会儿就到了长安城西门大街上。
远远看见一簇人围在那儿,挤挤攘攘,闹闹哄哄的。有人在里头高谈阔论:属龙的今年本命,属虎的犯冲。寅辰巳亥虽说合局,就怕日犯岁君……
龙王一听就知道是卖卦的地方。他拨开人群往里一看,只见铺子里四壁挂着字画,桌上摆着笔墨纸砚,正中间供着鬼谷子的画像,一股檀香味儿飘出来。招牌上写着几个大字——神课先生袁守诚。
这袁守诚可不简单,他是当朝钦天监袁天罡的叔叔,算卦的本事名满长安。
袁守诚见有人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叫小童上了茶,问:先生来问什么事?
龙王坐下来,端着茶,慢条斯理地说:请先生算一算——天上什么时候下雨。
袁守诚当场掐指一算,说:云遮山顶,雾罩林梢。要问雨嘛——就在明天。
龙王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倒是不动声色,又问:明天什么时候下?下多少?
袁守诚眼睛都没眨,说:明日辰时起云,巳时打雷,午时下雨,未时雨停。总共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
龙王忍不住笑了一声:先生,这话可不能当玩笑。明天要是按你说的时辰和雨量下了,我奉上五十两谢金。要是没下,或者时辰不对、雨量不对——
他站起来,把袖子一甩:我砸了你的招牌,扯碎你的门面,把你赶出长安城,不许你再在这儿糊弄人!
袁守诚微微一笑,说:行。随你。明天雨后来找我。
龙王走出卦铺,一路冷笑。回到泾河水府,大小水神都围上来问:大王,那个卖卦的怎么样?
龙王往龙椅上一坐,翘着腿说:就一个耍嘴皮子的算命先生罢了。我问他什么时候下雨,他说明天。问他什么时辰、什么雨量,他说辰时起云,巳时打雷,午时下雨,未时雨足,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我跟他打了赌——要是准了,给他五十两谢金;要是差了一丁点,砸了他的铺子把他赶出长安。
众水族听了哈哈大笑。
大王您是八河都总管、管雨的大龙神,这天底下有没有雨、什么时候下、下多少,还不全是您说了算?一个凡间的算命先生敢说这种大话?他输定了!输定了!
正笑着呢,半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喊:泾河龙王接旨——
笑声戛然而止。
众水族抬头一看,一个金衣力士手捧着玉帝的圣旨,穿过水波,直往水晶宫里来。
龙王吓得手忙脚乱地整理了衣冠,焚香烧纸,跪在地上接了旨。
金衣力士转身走了。龙王抖着手拆开圣旨,一看上面的字,脸刷地白了。
圣旨上写着:明日辰时起云,巳时打雷,午时下雨,未时雨足。降雨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
跟袁守诚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龙王手里的圣旨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缓过来,嘴唇哆嗦着对众水族说:凡间真有这么灵的人……这也太神了。我——我这回怕是要输给他了。
水族们面面相觑,都不敢吭声。
这时候,一个鲥鱼军师凑到龙王耳边,压低声音说:大王别急。想赢他还不简单?臣有一条小计——
龙王眼睛一亮:快说。
军师嘿嘿一笑:行雨的时候,把时辰往后挪一挪,把点数克扣一点。这么一来,时辰不对,雨量也不对——那算命先生说的不就全错了吗?到时候砸他的招牌、赶他出城,还不是手到擒来?
龙王大腿一拍:妙!妙!就这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