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听见人家叫他天蓬元帅——心里一下子舒坦了。看来是碰上老熟人了。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光着身子就往水晶宫里走。身上的水滴了一路——他也不在乎,大摇大摆地往正座上一坐。
井龙王倒也不恼,恭恭敬敬地说:元帅——听说你如今皈依了佛门,保唐僧西天取经——怎么到我这小地方来了?
八戒翘着二郎腿说:正是这事——我师兄孙悟空让我来跟你要件宝贝。
龙王为难了:元帅——我这井龙王跟江海里的龙王不一样。困在这井底下,日月都见不着几天——哪来的宝贝?
别推辞——有就拿出来。
龙王想了想,说:宝贝倒是有一样——不过拿不出来。元帅你亲自去看看?
看看就看看。
龙王在前面引路,八戒跟在后面。绕过水晶宫殿——廊子底下,横着一个人。
那人头上戴着冲天冠,身上穿着赭黄袍,脚上蹬着无忧履,腰里系着蓝田带。直挺挺地躺在那儿——面色红润,看着跟活着一样。
只是胸口不喘气,眼珠子不转。
八戒凑近了看——是个死人。
这这这——他往后退了两步,这就叫宝贝?老猪当年在山上当妖怪的时候——这东西当饭吃。别说是见过——吃都吃了不知道多少个。
龙王赶紧解释:元帅别急——这可不是普通死人。这是乌鸡国国王的尸首。三年前被妖怪推下井来——我给他嘴里含了定颜珠,尸身一直没坏。你要是肯把他驮上去——见了齐天大圣,说不定就有起死回生的法子。到那时候——别说宝贝,你要什么都有。
八戒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
那——烧埋钱得多少?
什么烧埋钱?
我帮你把他驮出去——你不得给我点辛苦费?
龙王苦着脸说:元帅——我这井底下日子穷——真没钱。
没钱?八戒一甩袖子,那我不驮。
不驮——元帅请便。
龙王一挥手,两个有力量的夜叉上来把人抬走了,往水晶宫门外一丢。辟水珠一摘——哗啦一声,水涌了上来。
八戒回头一看——水晶宫不见了。眼前黑漆漆一片,全是水。他伸手往前一摸——摸到了那国王的尸体。冰凉冰凉的,硬邦邦的。
吓得他腿脚发软,连蹬带踹地往上游。蹿出水面,扳着井壁上的石头——连呼带喘地喊:哥——放棒子下来——救我——
悟空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宝贝呢?
什么宝贝——底下有个井龙王——让我驮死人——我不驮——他就把我赶出来了——水晶宫也没了——就剩个死人——吓死我了——哥你快拉我上去——
那就是宝贝——你赶紧驮上来。
都死了三年了——我驮他做什么?
你不驮——我走了。
你走哪儿去?
回寺里跟师父睡觉。
那我呢?
你爬得上来——就带你回去。爬不上来——你自己看着办。
八戒慌了。他仰头看看井壁——又高又陡,全是青苔,滑不溜手。别说爬——站都站不稳。
哥——别伤了兄弟情分——他声音软了下来,我驮——我驮还不行吗。
他深吸一口气,又一个猛子扎下去。摸到那国王的尸首,拽过来——往背上一扛。连人带水蹿出水面,一手扳着井壁,仰头喊:驮上来了——快拉——
悟空把金箍棒伸下去。八戒张嘴咬住棒头——两手也没闲着,死死搂着背上那死人。悟空轻轻一提——呼地一声,连人带尸拽出了井口。
八戒把死人往地上一放——噗通一声,那国王直挺挺地躺在月光底下。八戒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刚才在井底下泡了半天,冷得他浑身发抖——赶紧把衣服套上。
悟空蹲下来看那国王。虽然死了三年,脸上却一点没有死人气——面色红润,头发乌黑,连眼皮上的睫毛都一根根看得清楚。闭上眼睛躺在那儿——不像死了,倒像睡着了。
这人死了三年——怎么还是这副模样?悟空奇怪。
八戒擦着头发上的水说:那井龙王说——给他嘴里含了定颜珠。尸身才没坏。
好东西——悟空站起来,拍了拍手,一是他冤仇未报,阴魂不散——二来也是咱们该成功。
他把国王的尸首看了看——又看了看八戒。
兄弟——驮回去。
什么?八戒瞪大了眼,还让我驮?从这儿到宝林寺——好几十里路——驮个死人?
怎么——
我白天赶路,晚上做贼——跳井也跳了,尸首也捞了。还要驮他?那一身臭水淋我一身——衣服脏了谁给我洗?上头好几个补丁——天阴就发潮——弄脏了怎么穿?
你只管驮——回去我给你换衣服。
换?你自己穿的比我还破——拿什么给我换?
悟空嘿嘿一笑——不说话了。他捻着诀,往巽地上吸了口气,呼地喷出去。一阵狂风从天而降——把八戒连着那国王的尸首一起卷了起来。那风呼呼地吼着,飞沙走石——驮着两人掠出皇宫,越过城墙,一路往宝林寺方向刮去。
不到半柱香的工夫——风停了。两人落在山门前。
八戒背着那死人,一身臭水滴滴答答往下淌。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嘀咕——这猴子太能折腾人了。一会儿说偷宝一会儿说做买卖——到头来叫我跳井捞死人。不行——这口气得出。
他琢磨了一路。
到了禅堂门口,八戒把尸首往地上一扔——师父——快起来看。
唐僧正和沙僧在屋里说话,听见八戒的声音——赶紧开门出来。一看地上躺着个人——穿着龙袍,戴着冲天冠——面色红润,跟活人一样。
唐僧吓了一跳,倒退了一步:八戒——这——这是谁?
悟空的外公——叫我老猪给他驮来了。
悟空从后头跟上来,踢了八戒一脚:呆子胡说——我哪来的外公。
不是外公——你叫我驮他干什么?八戒翻着白眼,费了多少力气——差点淹死在井里头。
唐僧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那人的脸——忽然认出来了。正是梦里那个浑身湿透的乌鸡国王。
他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陛下啊陛下——唐僧蹲下身子,声音发颤,你不知哪一世结下的冤家——这辈子碰上了。害你性命,占你江山,叫你抛妻别子。满朝文武不知道,三宫六院不知道——连你结发妻子都蒙在鼓里。
沙僧站在旁边,也叹了口气。
八戒看唐僧哭了——心里倒有点过意不去。不过转念一想——报仇的机会来了。他凑到唐僧跟前,装出一脸认真的样子。
师父——你别光哭。师兄跟我说了——他有本事把他医活。
唐僧一愣,擦了擦眼泪——回头看悟空:悟空——你真能医活他?
悟空皱起眉头:师父你别听八戒胡说——人死了都三年了。按常理——三七、五七、七七——满了四十九天,罪孽消完就转世投胎去了。三年——早就不知投到哪家了——怎么救?
唐僧一想也是——不说话了。
八戒却不依。他转到唐僧背后,低声嘀咕:师父你别被他骗了——他故意说不能。你没看他平日的本事?阎王殿他都闯过——魂灵还讨不回来?你念几句紧箍咒——管保他马上就能给你变个活人出来。
唐僧这人耳根子软——被八戒几句话一说,心里又动摇了。
他闭上眼睛,嘴里念了起来。
悟空正蹲着看那国王的尸首——忽然脑袋一紧,额头上的金箍嗖地收拢,勒得他眼珠子都快迸出来。
疼——疼——他抱着头在地上打滚,师父别念了——别念了——
唐僧睁开眼睛,停下咒语:你能医活他?
悟空捂着头爬起来,瞪着八戒。八戒赶紧躲到唐僧背后,假装看星星。
悟空揉了揉额头——那金箍勒出的印子还在隐隐作痛。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国王,又看了一眼唐僧期待的眼神,叹了口气。
行——俺老孙想想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