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焰里冒出一股恶烟,比火更毒。那烟不是灶筒烟,不是草木烟,却有五色:青红白黑黄。熏得林里走兽连皮烂,天上飞禽羽都光。
纷纷扬扬,弥漫天地。细尘到处迷人眼,粗灰满谷乱滚。这行者只顾看热闹,不知不觉沙灰飞进鼻子里,痒酥酥的,连打了两个喷嚏。他回头伸手,在岩下摸了两块鹅卵石,把鼻孔塞住,摇身一变,变作一只攒火的鹞子,飞进烟火中间,扑腾了几扑腾,烟火竟都灭了。
他现出本相落下来,侧耳一听,只听得丁丁东东一阵铜锣声响。他心想:我走错路了!这里不是妖精住处。锣声倒像铺兵的锣,想必是通到国里的大路,有铺兵去下文书。先等老孙去问他一声。
正走着,忽然看见一个小妖,担着黄旗,背着文书,敲着锣儿走来。悟空上前问道:你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小妖道:我大王差我到朱紫国下战书的。
悟空接口问道:朱紫国那位娘娘,是不是已经跟你们大王圆房了?
小妖道:自打前年抢来,当时就有一个神仙,送一件五彩仙衣给金圣宫做新装。她自从穿了那衣裳,浑身上下都生了针刺,我大王摸也不敢摸她一下。碰着些儿,手心就痛,不知是什么缘故,自始至终,还没沾过身。早上差先锋去要宫女服侍,被一个什么孙行者战败了。大王发怒,所以叫我去下战书,明日跟他交战。
悟空道:怎么你家大王却着恼了?
小妖道:正在那里着恼哩。你去给他唱个道情词儿解解闷也好。
悟空拱了拱手抽身就走,那妖依旧敲锣前行。悟空才要动手行凶,掣出铁棒,又转过身,照小妖脑后就是一棒——可怜打得头烂血流,皮开颈折,当场了账!
悟空收了棍子,却又自己后悔道:急了些!没问他叫什么名字,罢了!他取下战书藏在袖里,又把黄旗、铜锣藏在路旁草里。放的时候,只听当的一声,腰间露出一块镶金的牙牌,牌上有字,写道:心腹小校一名,有来有去。五短身材,扦挞脸,无须。长用悬挂,无牌即假。
悟空笑道:这小子名字叫做有来有去,这一棍子,打得他有去无来!他解下牙牌带在腰间,又想起那烟火太毒,不敢去找他的洞府,便把棍子举起,朝着小妖胸前捣了一下,挑在空中,径直回本国,就当报个头功。
到了国界,八戒正在金銮殿前护着国王,忽然回头看见悟空半空中挑个妖精回来,他倒抱怨道:嗳!不打紧的买卖!早知让老猪去拿来,不就也赚我一功?
话没说完,悟空已落下来,把个死妖掼在金銮殿前。国王见了道:神僧,这妖精硬挣挣的,倒像个人模样?
悟空道:陛下认识?他原是个报事的小妖,撞见老孙,被我打死了,挑回来报功。
国王大喜道:好!好!好!该算头功!我这里常差人去打探,却没探出个实在。像神僧一出马,就捉了一个回来,真是神通广大!看暖酒来,给长老贺功!
悟空道:吃酒还是小事。我问陛下,金圣宫走的时候,是不是留下过什么信物?你拿些给我。
那国王听说二字,却似刀剑剜心,忍不住失声泪下,说道:当年佳节庆朱明,太岁凶妖发喊声。强夺御妻为压寨,寡人献出为苍生。更无会话并离话,哪有长亭共短亭!表记香囊全没影,至今撇我苦伶仃!
悟空道:陛下放心,不用烦恼。那娘娘既然没有信物留下,老孙自有法子进洞去找她。
好大圣,不吃功劳酒,驾起筋斗云,唿哨一声,又到了麒麟山上。无心赏景,直奔洞府而去。
正走着,只听一阵人声喧嚷,他停下脚步定睛观看。原来那獬豸洞口把门的大小头目,约有五百名,在那里森森罗列、密密挨排:虎将熊师能变化,豹头彪帅弄精神。苍狼多猛烈,獭象更骁雄。狡兔乖獐轮剑戟,长蛇大蟒挎刀弓。猩猩能解人言语,引阵安营识汛风。
行者见了,不敢前进,抽身就转回旧路。他不是怕他——走到打死小妖的地方,找出黄旗铜锣,迎着风捏诀,摇身一变,变作那有来有去的模样,乒乓敲着锣,迈开大步,一直前来,径直撞向獬豸洞。
正想看洞里的景致,只听一只猩猩说道:有来有去,你回来了?
行者只得答应道:来了。
猩猩道:快走!大王爷爷正在剥皮亭上等你回话哩!
行者听了,迈开大步,敲着锣,径直进了前门。原来是悬崖削壁、石屋虚堂,左右琪花瑶草,前后古柏乔松。不知不觉又到了二门里面,忽然抬头,只见一座八窗明亮的亭子。亭子中间一张戗金的交椅,椅子上端坐着一个魔王,真个生得凶恶:口外獠牙排利刃,鬓边焦发放红烟。嘴上髭须如插箭,遍体鬃毛似迭毡。眼突铜铃,手持铁杵。
行者见了,故意不把那妖精放在眼里,更不讲什么礼数,调转脸朝着外面,只管敲锣。
妖王问道:你来了?
行者不答。又问:有来有去,你来了?也不答应。
妖王上前扯住道:你怎么到了家还敲锣?问你又不答,是什么道理?
行者把锣往地下一掼,道:什么道理,什么道理!我说我不去,你却叫我去。走到那边,只见无数人马排成阵势,见了我,就都叫拿妖精!拿妖精!把我揪揪扯扯,拽拽扛扛,拿进城去。见了那国王,国王就下令斩我。幸亏那两班谋士说两家相争,不斩来使,把我饶了,把战书收了,又押出城外,在两军阵前打了三十棍,放我回来回话。他那里不久就要来跟你交战了!
妖王道:这么说,是你吃亏了,怪不得问你你也不吭声。
行者道:可不是么,只为怕疼,所以没答应你。
妖王道:那里有多少人马?
行者道:我也唬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