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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江骑着车,稳稳当当地沿着土路往村口走。

快到村口的时候,周桂花忽然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大江,停一下。”

林大江捏住刹车,脚撑在地上:“娘,咋了?”

“我下来走。”周桂花的声音有点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这让人看见,一个老娘们坐自行车上,像啥样子……我在后面慢慢跟着就行。”

林大江还没开口,后座的林为民已经说话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合我意”的劲头:

“行,那你就慢慢走。大江,你推着我走进去就行,别骑了。”

周桂花看了一眼丈夫,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侧身从横杠上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理了理头发,低着头往后退了一步。

“行了,你们先进去吧。”

林大江看着母亲那副样子,心里有点发酸,但没有多说什么。

他知道母亲心里那个坎:

穷了大半辈子,忽然坐上自行车在村口招摇过市,她过不去自己那关。

林大江没有勉强,只推着自行车往村口走去。

林为民坐在后座上,腰挺得更直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正蹲着几个村民,远远看见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推过来,眯着眼往这边看。

“为民?你咋回来了?这是腿好了?这车谁的?”

“好了!好了!这车是大江新买的!”

林为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得意。

“永久牌的。这不,怕我走不动,专门骑车送我回来。”

几个村民凑过来,围着自行车看了两圈,又看了看坐在后座的林为民,又看了看推车的林大江。

“大江买的?大江出息了啊!”

“永久牌!这车可不便宜,还得要票吧?大江,你咋弄到的?”

林大江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推着车继续往家走。

身后传来几个村民压低声音的议论,但他没有回头。

一群小孩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七八个,大的七八岁,小的还光着脚丫子。

他们跟在自行车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

“自行车!自行车!”

一个小男孩跑到前面,蹲下去看车轮上的辐条,被同伴拉起来,又追了上去。

林大江放慢了速度,让那几个小孩跟得上,车轮慢慢转着,从村口一直推到自家院门口。

车刚停稳,林大江的爷爷奶奶就来了。

奶奶王香菊拄着拐杖,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爷爷林德厚跟在后面,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但眼睛里写着明显的关切。

王香菊走到自行车前,先是看了一眼那辆崭新的车,又抬起头,目光落在林为民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为民?你回来了?腿咋样了?”

“娘,没事了。”林为民从后座上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站稳,“能走了,医生说慢慢养着就行。”

王香菊盯着他的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身,伸出手,在他腿上轻轻按了一下:“真能走了?”

“真能走了。”

王香菊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

“站着干啥?进屋说话!”

爷爷林德厚站在自行车旁边,伸手摸了摸车把,又看了一眼林大江,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但那一下拍在孙子肩膀上的力道,比什么都重。

一家人进了屋。

林大江把出院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回家休养就行,再过半个月拆线复查。

王香菊听完,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扭过头,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林有田的声音:“大江在家不?”

林大江站起身,走到门口。

林有田站在院子里,脸上带着笑,道:

“大江,你回来的正好。你走得这几天,村里打井队没闲着,八个大队的压水井都打完了。现在整个公社都喝上你那个压水井的水了。”

他顿了顿,拍了拍林大江的肩膀:“村里人都念你的好,我走哪都能听见有人夸你。”

林大江点了点头:“那是大家伙儿一起干的活,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叮!检测到宿主研发的压水井全面覆盖红旗公社八个大队,解决全公社饮水问题,声望+100。】

【当前声望:830/2000。】

“你小子,嘴上是这么说,心里清楚就行。”林有田笑了一下,又往他身边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一件事。”

他看了左右一眼:

“你大姐夫的事,梁书记听说了。上次我去公社开会的时候,他还特意把我叫到一边,说这事他会帮忙盯着,不会让你姐夫白白吃亏。”

林大江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梁书记主动提的?”

“嗯,他让我带话给你,说让你安心干厂里的事,外面的事他在看着。”

林大江沉默了一瞬:“有田爷,您帮我跟梁书记说一声,谢谢他。”

“这个不用你说,他已经知道了。我就是把话给你带到。”

林有田说完,又看了一眼院门口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刚才我一进村就听说了,你爸坐你的自行车回来的?”

林大江笑了一下:“嗯,他想显摆显摆。”

“显摆好。”林有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你爹在床上躺了三年,也该让他显摆显摆了。”

林大江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有田爷,我手里有个机械厂的名额,准备给福才。”

林有田脸上的笑容忽然顿住了。

他看着林大江,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你说啥?”

“我说,我手里有个机械厂的名额,准备给福才。”林大江重复了一遍。

林有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搓了搓手,像是不知道往哪儿放才好,好半天才说了一句:“大江,这名额……可是值大钱的……”

“值钱是值钱。”林大江说,“但福才跟我从小一起长大,你又在村里一直帮衬我家,这名额给福才,应该的。”

林有田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着泥的布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涩:“大江,你这恩情,我记住了。”

“但情分是情分,道理是道理,该多少钱就是多少钱,这名额咱家出钱买!”

两人站在院子里,谁也没有再说话,院墙外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没什么要紧事。

但谁也没注意到,院墙外的阴影里,一个人影贴着墙根站了很久。

正是二叔林为国。

他把刚才那番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目光阴沉。

他盯着院子里那辆崭新的自行车看了好一会儿,悄无声息地退了两步,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