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崇祯盯着起身的魏文魁看了许久。王承恩站在御案侧后方,眼观鼻、鼻观心,呼吸放到了最轻。
这时,魏文魁从怀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折子……
双手呈上:“陛下,臣此番入京,除自证清白外,另有要事面奏。”
王承恩走到魏文魁身前,接过折子递给崇祯。
崇祯打开折子,边看边说道:“说说吧。又是何事。”
“臣在闽海、高丽、登莱经营日久,深知东南沿海商贸之富庶,远超朝廷所知。去年江南收商税二百余万两,已解了朝廷燃眉之急。臣斗胆建议:崇祯八年,扩大范围,再收一次。”
嗯??!!崇祯的眼神一下变了。
收钱?!
魏文魁顾自继续建议道:“陛下。两广、福建、山东莱登的海商大户,走私获利巨万,却从未向朝廷缴过一文钱。臣愿以太湖军、神机局各地分局配合,由京城直派特税官,绕过地方衙门,直接征收。江南商税也可进行同步征收……扩充内帑。”
他顿了一下,报出了那个数字。
“臣初步估算,此次可入库白银不下三百万两。”
啥?——
多少?
三百万两!!!
崇祯的表情有些呆滞了。
西北军饷欠了七个月。辽东粮草缺口四十万石。
京营禁军的冬衣还没着落。国库加内帑的银子,他上个月刚清点过,只剩不到三十万两。
他拿起那份方案翻看。方案中列着各地商户名录、估税金额,还附了武力配合细则……
太湖军各地驻点如何协助特税官行动,如何封锁商户外逃路线,如何应对地方官员阻挠。每一步都有备选方案,每一个数字都标注了出处。
这份方案的精细程度,远非其他臣子所能拟就。
崇祯放下方案,正视面前这个跪着的人。
“三百万两啊……”
比上次江南收的商税还多,崇祯低声重复了一遍,“你有几成把握?”【注:上次江南收税,最后入库260万两】
魏文魁抬头,目光坦然:“若陛下信臣,能达八成。”
这句话比较直白。
你要用我,就得信我。你不信我,大家一起没钱花。
崇祯盯着他看了十几息,终于开口:“伪证之事,朕会让吴孟明彻查到底。你的闽海述职报告,明日呈内阁。”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那炮、火枪,朕已命兵部分拨西北。卢象升那边急等着用。”
说得很直白:东西朕收了,你人暂时不动。
“臣遵旨。”
魏文魁再叩首,然后步伐不急不缓地走出暖阁。
崇祯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槛之外,转头对王承恩说了一句话。
“这人比朕想象的更危险……”
王承恩低头不语。
崇祯又说:“也比朕想象的更有用,出于意料地有用啊。”
……
宫外,冬日的阳光洒在魏文魁脸上,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许为刚紧跟上来,压低声音:“大人,没事吧?”
魏文魁没有直接回答,脚步不停往魏府方向走。
又走出五十步,确认周围无人,才低声说:“皇上信不信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我们的钱和火器。整个朝野,没有其他任何一个人,能搞得出这么多钱。”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乾清宫黄瓦顶:“一个需要你、依赖你的皇帝,就算不信你,也不会杀你。”
许为刚微微松了口气,魏文魁的继续吩咐道:
“曹化淳那边,今晚必须见。刘奉全的事,不能留成一根刺。”
……
当晚。
曹化淳府邸,后院暖房。
席间只有两人,连侍女都被屏退。桌上摆着四碟冷菜、一壶黄酒,完全不像东厂提督的排场。
曹化淳先开口。他捏着酒杯,语气里带着三分试探七分客套:
“魏大人手段了得。抓间谍的速度比东厂还快,老夫这提督,倒显得无能了。”
魏文魁举杯:“公公言重。间谍是锦衣卫抓的,不是魏某。魏某只是碰巧发现了些线索,呈给了吴孟明而已。”
他饮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与曹化淳对视。
“至于公公身边的人嘛——”
曹化淳的手指微微一紧。
“曹大人,那位刘奉全收了后金三千两银子,被人利用了。”
魏文魁没有一丝火气,“但魏某相信……公公一定不知情。”
他停了片刻,提了个小要求。
“所以,魏某没有让吴孟明动刘奉全。这是公公的家事,公公自己处置便是。”
暖房里安静了几息。
曹化淳后背有些发凉……沉默片刻,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魏文魁也微笑着举杯,说道:
“魏某只希望一件事——以后若再有人往公公这里递东西,公公能先让人给魏某递个话。”
曹化淳看了看魏文魁脸上那副诚恳的笑容。
他缓缓点了点头。
交易再次达成。
……
深夜,魏府书房。
魏文魁坐在灯下,对赵斯口述了三封密信。
“第一封,给洪承畴。”
“核查报告做得好,继续保持,登莱驻军对外一律按一千八百人报。另,准备接收朝廷派来的民政监管员——给他看我们想让他看的东西。不想让他看的,转移到大连湾北仓。限五日内完成。”
赵斯笔走如飞。
“第二封,给马士英。”
“崇祯八年收税的事已定。在安庆先做好两广、福建商户名册的核实,特别是郑芝龙名下的两成暗产。这次要交出去一部分——但之前,先跟郑芝龙通个气。”
“第三封,给温体仁和周延儒。”
“明日朝堂上,请两位大人联名奏请彻查后金反间案。将此案定性为敌国阴谋,从根源上封死日后任何人以此弹劾我的可能。若有人反对,就问他一句——你是在替皇太极说话吗?”
三封信写完,赵斯用火漆封口,分交三路信使。
魏文魁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
北京城的冬夜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城楼上的灯火连成一线昏黄。
“皇太极——你老小子可以啊。”
他低声自语,“这招反间计,逼着我在崇祯面前演了一出忠臣戏。”
转身时,目光掠过书案上那份收税方案的副本。
三百万两白银。
呵呵,崇祯陛下啊,这样的钱您拿得越多,可就越离不开我了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