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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并购谈妥 海上强强整合

郑芝龙微微流着汗。

要五成利润啊……

他在心里迅速拨了一遍算盘。

“魏爷。”

终于,郑芝龙放下茶盏,面露难色:“五成,确实高了些。”

魏文魁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一枚鎏金花钱,没接话。

“不是芝龙不想给,实在是这些年养了几万弟兄,开销大。若是五成交上去,底下的船长、舵手,怕是连饭都吃不饱。饭都吃不饱的人,魏爷觉得还靠得住吗?”

这话说得有技巧:你逼太紧,不是我不干,是我底下的人会出乱子。

魏文魁听完,转铜钱的手停了一下。

“芝龙兄,你跑了二十多年的海,算账的本事,不比我差。”

“再说句不好听的。”

“你那些船,跑得过我的船吗?你那些炮,打得过铜山港的岸防炮台吗?现在的蒸汽战船,逆风跑得比你顺风的快船还快。这些东西摆在这儿,我要是真想吃独食,还用得着跟你坐在这儿喝茶?”

这番话说就比较粗暴了。

郑芝龙当然知道现实,但知道归知道,50%啊,太难接受了。

堂下安静了一会儿。

“魏爷说的,芝龙都认了。”

郑芝龙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退后两步,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面上。

“芝龙……愿遵魏爷号令!”

一旁站着的赵斯下意识看了魏文魁一眼。

这个“魏爷”的称呼,跟之前截然不同。来时郑芝龙嘴上喊的是“魏兄”、“兄台”,一副平起平坐的架势。

“魏爷”两个字出口,意味着他彻底放弃了独立地位。

从盟友,变成了下属。

郑芝龙的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胸口憋着一口气。

这口气他憋了很久了。

从铜山港回来之后,从他决定带郑森来太湖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心里把这口气憋好了。

只是真到了磕头的时候,还是难受。

堂内安静了三息……

然后他听到魏文魁笑了,开朗的笑。

“哈哈哈哈!”

魏文魁从椅子上站起来,三步跨到郑芝龙面前,双手把他扶了起来。

“芝龙兄!”

“我刚才那些话,是试你的。我魏文魁的规矩,从来不让自家弟兄吃亏。”魏文魁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魏……”

“叫回魏兄。”魏文魁把他按回椅子上,冲赵斯招了招手。

“把我之前就拟好的那份东西拿过来。”

赵斯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展开铺在桌面上。

“芝龙兄你看。”

“这才是真的方案。”

郑芝龙压住心跳,凑过去看。

“第一条,郑家水师编入太湖海防体系,指挥权归入统一调度。但是——”

“暂时,还是由你来统领。你了解你的人,你比谁都清楚怎么指挥他们。我只派政委和军纪官进去,管纪律、管账目、管补给分配。打仗实施层面的事,你说了算。”

郑芝龙眼皮跳了一下。

这跟“打散重编”可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第二条,港口和航线归太湖统筹分配。但利润分配——”

“三成归太湖,剩下的,你跟你的弟兄们该怎么分怎么分,我不插手。”

三成——而刚才提的是五成。

郑芝龙觉得自己揪着的心又松开了。

“第三条,这一条是给你加利润回来的。”

“太湖出产的高端货:玻璃器、镜子、精制香皂、高纯度冰糖等,向南走的货,全部优先交给你的船队代销。代销利润,四成归你。”

大悲大喜转换得太快,郑芝龙的手都在哆嗦,做了二十年海上生意,他当然一眼就能看出这三个字的分量——“优先代销”。

太湖的玻璃器,目前在南洋的售价是成本的十五倍。

冰糖更不用提,一斤精制冰糖运到巴达维亚,能换同重量的白银。

这些东西,之前他想分一杯羹都分不到,因为魏文魁自己有蒸汽船队,一般不需要借他的船。

现在白送过来?他迅速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

水师归入太湖体系后,养兵的大头开支——粮饷、修船、火药弹丸——按太湖的体制,应该是总部来兜底的。郑芝龙光这一项,每年就能省下至少八十万两。

代销高端货的额外收入,他保守估计至少有四五十万两。

算完这笔账,郑芝龙发现一个让他几乎要骂娘的事实——投了之后,他手头能用的活钱,可能比现在单干还多,至少绝不会亏的。

“还有。你加入后享受的权力。”

“以后你出海的船队,太湖的蒸汽船可以护航。海盗这种事,也不用你自己操心了——你手底下那些养来看家的船,本来就良莠不齐,该精简的就精简,省下来的银子,不比什么都强?”

郑芝龙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养了接近四百条船,其中真正跑贸易的不到一百条,剩下的全是护航和看场子用的武装船。如果有太湖的蒸汽战舰护航,这些武装船砍掉一大半,光船只维护费就能再省百万两。那这么一来,经济账上面,自己是铁赚了。

他抬头看着魏文魁,嘴唇抖了两下。

“魏……魏兄。”

“嗯。”

“你要是一开始就把这个方案拿出来,我何至于磕那个头?……”郑芝龙尴尬苦笑道。

“呵呵——就是因为你磕了那个头,我才确定这个方案可以给你。”

魏文魁的逻辑非常清晰,因为你郑芝龙是半路带资来投太湖的,而投诚投诚,诚字才是关键的核心。

郑芝龙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里面的弯弯道道,嘿嘿笑了一声,摸了摸额头上还没消退的红印。

“行,算你狠。”

赵斯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在心里默默记下。

老爷这招实在是高——先用五成的天价把人逼到底,逼出真心话和真态度,再用三成加代销把人捞回来,对方立刻对三成这个数字非常认可,毫无怨言。

一压一放之间,郑芝龙不但不觉得亏,反而觉得自己赚大了,感恩戴德。

但实质上呢?军权进来了,政委进去了,港口航线收归统一了。

要是使用太湖的人来掌控这些盘子,需要时间,所付出的成本也不底……

郑芝龙以后算是分公司的老板了,大事决策权可都是在母公司的。

“有一桩事,我得说在前头。”魏文魁继续说道。

“你弟郑芝豹,可以继续跑他的海贸。但只能做生意,不能碰旧行当。劫掠商船、强收保护费、贩人口——这些事,从今天起,郑家的人,谁碰谁死。我太湖军法,不讲情面。”

“这个没问题。我回去就把话撂给他。”

“好。那具体的接管时间表——”

“你可以带回去慢慢看,有什么要调整的地方,让你留在太湖的联络人跟赵斯对。泉州港、月港、漳州港,年前分批……”

“行。”郑芝龙应得干脆。

他心里的大石头已经落了地。

这感觉,与其说是投降,不如说是找了个强大的靠山,海陆两吃的靠山。

跟着这种人,不怕没前途,怕的是上不了船、上船太晚。

魏文魁敲定了与郑芝龙的最后几项细节后,把话题转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准确说,是站在郑芝龙身后那个一直没吭声的少年。

“郑森。”

郑森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抱拳,站得笔直。

“魏伯伯。”

“这个孩子,我收下了。”

“你既然把他送来,就是信得过我。那我把话说清楚——”

“进了太湖,跟我学东西,不比在泉州跟你爹逛码头。西洋算学、航海测绘、六分仪定位、海图绘制,这些你都要学。还有蒸汽战舰的构造和指挥、火器原理、战阵推演——学不会的时候会很苦,你怕不怕?”魏文魁弯下腰,看着郑森的眼睛。

“我不怕!”郑森腰杆绷得更直了。

“好。”

“给他安排进太湖特种军校,跟洪士铭一批的年轻将领同训。算学课程——”魏文魁冲赵斯点了点头。

“我会让范妮来教。她精通西洋算学和航海测绘,正合适。有些课,我自己来。”

赵斯应了一声,记在册子上。

郑森听到“蒸汽战舰指挥”和“火器原理”几个字的时候,表情都变了,全是渴望。

他从铜山港看到那些不用帆就能跑的铁皮船开始,做梦都想摸上去看看那些船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少年鼓起勇气,扑通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师父在上,学生郑森,请受教!”

魏文魁没伸手拦他。

历史上的郑成功,十七八岁才在南京国子监读书,走的是正经科举路子。等到后来扛起反清大旗,军事才能几乎全靠实战磨出来的,底子里缺了太多系统性的东西。

现在是1635年末,郑森才十二岁。从这个年纪开始,用太湖最先进的知识体系去喂,再配上实战训练和老兵带教,五年之后——

他会变成什么样?魏文魁自己都有点期待。

……

谈判结束,郑芝龙起身告辞。

他要赶回福建,趁着年关前把事情理顺,把那些该精简的船只和不听话的船长先清理一遍,免得太湖的人进来接管时闹出乱子。

魏文魁让赵斯去取临别的礼物。

赵斯很快抱着一个长条木匣和一个锦盒回来。

“芝龙兄,这些你带上。”

木匣打开,里面是两把做工精美的燧发短枪,枪管侧面刻着太湖兵工厂的编号。

“这是改进型燧发手枪,随身带着,防身用。”

郑芝龙接过来掂了掂,手感沉稳,扳机顺滑。光是触感就能判断出钢材质量远超他见过的任何火器。

“还有这个。”

魏文魁亲手打开锦盒。里面是三个褐色玻璃瓶,瓶身用蜡封着口,底部有干燥剂。瓶身标签写了三个字,清炎药。

“这个东西,比这两把枪珍贵一万倍。”

郑芝龙拿起一个瓶子看了看:“什么药?”

“这边研制的药,叫清炎药。若是治外伤化脓和急性痢疾,内服。若是浅层外伤,外敷即可。”

“你手底下的弟兄,出海打仗,受了伤不怕刀口大,怕的是伤口发炎溃烂。到时候就算没死在战场上,也烂死在船舱里。这药,能救。”

“魏兄的意思是……化脓了还能治好?”

他跑了二十年海,最怕的就是这个。船上缺医少药,弟兄们打完仗受了伤,十个里面有四五个是死在后面的伤口溃烂上。

“嗯。我们在太湖做过临床,外伤化脓的治愈率超过七成。”

“三瓶,保质期不到半年,地窖低温保存。以后你们编入太湖体系了,战损和医疗,全部由我兜底。你的弟兄受了伤,用的跟我太湖自己人一样的药。”

郑芝龙把三个小瓶握在手心里。

手指收紧,又收紧。

二十年。

二十年来,他打过荷兰人、打过海盗、打过明军里吃空饷的狗官。他见过手下最勇猛的船长被一支竹箭擦破了皮,三天后伤口变黑,七天后人就硬了。

他以为那是命。

战场讨生活的人,就是这个命。

“魏兄。”

郑芝龙把瓷瓶小心翼翼放回锦盒,扣好,用双手捧着。

“这份情,我郑芝龙记住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郑森,声音有些哑:“森儿,爹回去了。你在太湖好好学,听魏伯伯的话。学不好,别回来见我。”

郑森重重点头。

郑芝龙抱着锦盒和木匣,大步走出了魏府的门,随从还在门口等着。

赵斯跟到门口,看着郑芝龙的背影消失在太湖县整洁的水泥路尽头:“许队长,还请麻烦安排铜山港那边的人接应,盯着他回泉州的全程。不是怕他跑,是怕有人在路上对他下手。虽然这个概率并不大,但万一呢。”

许为刚点头,转身去安排。

——

郑森正式进入太湖体系后的第三天,就被扔进了特种军校。

跟他同期受训的,有洪士铭手下几个刚提拔上来的年轻军官,还有从高丽战场轮换回来进修的两个排长。

这些人最小的也二十出头,一个十二岁的小孩混在里面,格外扎眼。

头三天是体能。

五公里负重越野、泥坑匍匐、攀绳过涧。郑森跑吐了两次,膝盖磨破了皮,第二天早晨起床的时候腿几乎抬不起来。

但他没吭声。

第四天开始上课。

范妮给他开了小灶,教西洋算学和航海测绘。郑森在泉州的时候跟母亲学过一些日文和荷兰语,底子不算差,但范妮教的那些三角函数和经纬度定位,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起步阶段总是很难的,他用了整整半个月,才勉强把六分仪的原理搞明白。

真正让太湖的教官们坐起来的,是一次水上沙盘推演课。

那天的课,是李辛成亲自来讲的。

题目是模拟在近海防御战中,如何用劣势兵力阻击数量占优的敌方舰队。

课堂上的军官们七嘴八舌讨论了半天,方案无非是据港坚守、诱敌深入、集中火力打头船这些常规思路。

郑森一直没说话。

等所有人都发完言。

“小郑,你怎么看?”李辛成点了他的名字。

“我觉得……不用守港。”

郑森站起来走到沙盘前,所有人都看着他。

“敌人从东南方向来,顺着季风走,船速最快。但明天午后要转潮,东南风会变弱,潮水从北面灌进来。这个时间窗口大概有两个时辰。”

李辛成挑了一下眉。

“在转潮之前,派三到五条快船出港,带足火油和太湖产的万人敌、燃烧弹。不是去正面打——是顺风绕到他们后方,等转潮的那个节点。潮水一变,敌船要调帆转向,那段时间最混乱,船跟船之间距离拉开,阵型散了。”

“这时候从后方放火船冲进去。不用多,两三条够了。火船点燃以后,趁着北面灌进来的潮水往他们阵中冲。他们要躲火船就顾不上调帆,要调帆就撞上火船——左右都是死。”郑森把几面小红旗拨散,示意。

“同时港口里的岸防炮开始打,打那些想掉头逃的。两面一夹,不需要跟他们硬碰硬。”

他的思路非常清晰,也用小红旗演示得很明白。

教室安静了好几秒……

李辛成把手里的教鞭放下了,盯着沙盘上被郑森拨乱的旗子看了半天。

“就一个问题,这个潮汐的时间窗口,怎么算出来的?是否可靠。”

“范妮先生教的。”

“她给了我这片海域三年的潮汐记录表,我前两天背完了。”

李辛成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后排旁听的洪士铭。

洪士铭的表情有点复杂。  他跟了魏文魁这么久,自己在物理上比较有天赋,而且军事推演上也算是拿得出手了。但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把算学、潮汐、火攻、心理压迫揉在一起用的思路——说实话,他自己十二岁的时候绝对想不到。

当天晚上,李辛成写了一份报告送到魏文魁案头。

报告很短,就一句话:此子是天生的海上将才,建议给予重点培养。

魏文魁看完毫不意外,毕竟人的名树的影……

拿起笔在空白处批了几行字:

“批准。从下月起,迫击炮、加强版万人敌、1629式滑轮钢弩——以上装备的构造原理和战术运用,逐步向郑森开放教学。让他自己去想,这些东西放到海战里能怎么用。每月交一份报告给我。”

批完,他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别把孩子夸坏了,体能训练不许减。

……

……

郑森的事暂时安排妥当。

但魏文魁没有太多时间享受这种“名将养成”的乐趣。

一月已经到了。

这天下午,他正在书房里翻看赵斯送来的各路情报汇总,周玉贞和范妮一前一后推门进来了。

周玉贞怀里抱着厚厚一摞账本,范妮手上也捧着一叠纸——那是用西洋算学方法整理的对照表格。

“老爷,年关了。”

周玉贞把账本齐齐的摞在他桌案右侧,开始翻第一本。

“过去这一整年,太湖这边所有进出项——军费、基建、兵工厂、码头、蒸汽船队、夷州那边的粮食和糖、还有高丽那一摊子、药坊、各地情报站的经费——全在这里了。你得过一遍。”

“另外还有——”范妮也在旁边补充。

“海贸这一块我跟大姐对过了。跟范家分成的北线利润、各个港口、各个驻地的军费开销,都列在这张表上。”

她把那叠表格放在账本旁边……

魏文魁看了看桌面上这一大堆东西,一个头两个大,他又不能掏出笔记本电脑打开Excel来统计。

内心哀嚎:给我笔记本装个小龙虾吧,AI-Agent救救我!

打仗他不怕,搞阴谋他乐在其中,搞科研他兴致勃勃。唯独看账本——真是吃力。

可他也清楚,这一步绕不过去。

接下来一年怎么布局,定战略方向,很大程度取决于眼前这叠纸上的数字。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他站起来,搬了把椅子紧贴着周玉贞坐下,又冲范妮招招手:

“把林渭军师叫过来,一起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