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两岸画舫歇业了,莺歌燕舞的河畔变得冷清得很。
但南京贡院西侧那条小巷子深处,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里,二楼雅间炭火烧得旺。
马士英一身素色棉袍,没穿官服,坐在主位上喝茶。
他今天特意挑了这个地方。贡院旁边,读书人的地盘,士绅们来了不显眼,也不会觉得被请到什么腌臜地方丢份儿。
门口站着两个便装护卫,腰间鼓鼓囊囊藏着短刀。
“马大人,陆家老爷到了。”跑堂的上来通报。
马士英放下茶盏,没起身。
苏州陆家家主陆廷玉,六十出头,裘皮大氅,进门先拿眼扫了一圈。雅间摆了十三把椅子,圆桌上摆着冷碟和热酒,排场不大不小。
“马知府大驾设宴,老朽怎敢不来。”陆廷玉拱了拱手,找了个靠门的位子坐下。
“陆老爷客气,今儿是私宴,不谈公事。”
陆廷玉“嗯”了一声,没接话。
心里门清,这位安庆知府请苏州的士绅吃饭,跨了好几个府的地界,定是得谈重要之事,否则派人送封书信,起不更爽利?
接下来半个时辰,人陆续到齐。
杭州沈家的沈伯庸,南京顾家的顾鹤龄,松江朱家,嘉兴钱家,常州刘家……十二家江南数得着号的大士绅,一个不少。
这些人进门前都在楼下碰了面,彼此交换了不少眼色。
顾鹤龄凑到陆廷玉耳边:“陆翁,你说马瑶草突然请咱们,是不是那位在太湖的魏大人……撑不住了?”
陆廷玉捋着胡子没吱声,但眉毛往上挑了挑。
他们都听说了,魏文魁在江南铺的摊子越来越大,玻璃、香皂、蜂窝煤,样样暴利,吃独食吃了两年多。
士绅们眼红,暗地里使过几回绊子,找人在官面上参过魏文魁“与民争利”,也在漕运上做过手脚。
虽说没一回得逞,但这帮人觉得自己总归是江南的地头蛇,魏文魁早晚得来求和。
“诸位,齐了。”
马士英站起来,端起酒杯环顾一圈。
“今日请各位来,没别的意思。马某在安庆做官,承蒙江南士绅们照应,一直想聚一聚。正好年关刚过,借这杯酒,给诸位拜个晚年。”
场面话说完,众人举杯饮了。
陆廷玉率先开腔:“马大人太客气了。不过老朽斗胆问一句……今日在座的,都是江南做实业的人家,马大人一个安庆知府,怎么想起请我们?”
“是啊,马大人跟我们苏杭的圈子,似乎不太搭界。”沈伯庸跟着附和。
马士英不慌不忙,搁下酒杯。
“既然陆老爷直爽,马某也不绕弯子了。”
他冲身后的心腹点了点头。
那心腹从袖中抽出一沓纸,“啪”地拍在桌上。
“诸位请看。”
离得近的几个士绅探头一瞧,脸色顿时变了。
那是一份账册,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年度利润”。
打开第一页:琉璃轩(玻璃)全年净利三十二万三千两。
第二页:香皂年销售净利十万两。
第三页:蜂窝煤南直隶区域净利十万两。
第四页:短途海贸支线(舟山-铜山-泉州)净利六十三万两。
一页一页翻下去,每一项都附了大致的成本和售价区间,虽然不是精确数字,但行家一看就知道,八九不离十。
这数字真是让人眼红啊,全场安静了好几息。
陆廷玉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说话。
他做了大半辈子书画生意,全家上下几十口人都忙忙碌碌,一年到头刨去成本,辛辛苦苦赚个三四万两。
光一个玻璃,就是他十年的利润。
“马大人,您把这个给我们看,什么意思?”顾鹤龄的喉咙有点发干。
马士英端起茶盏吹了吹,慢悠悠喝了一口。
“意思很简单。魏大人让我带句话,他在江南经营这些年,承蒙各位。”
“关照”两个字咬得重,几个暗地里使过绊子的士绅,内心紧了紧。
“但魏大人是做大事的人,不跟诸位计较那些小节。”马士英把茶盏搁下,
“他说,江南的生意,他一个人吃不完,也不想一个人吃。有钱大家赚,才是长久之道。”
这话一出,十二张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有兴奋的,有犹疑的,有故作镇定的。
陆廷玉率先追问:“马大人,这事怎么个说法?”
马士英点了点头,身边心腹掏出第二份文件。
“玻璃分销代理,开放苏、杭、金陵三地,每地限一家。代理商出资入股,拿三成销售利润。”
“香皂代理,模式一样,三成利润。”
“短途海贸干股,每股五千两起投,年底按实际利润分红,预估年回报不低于四成。”
四成!!
几个士绅下意识互相看了看。
四成稳定的回报率,放在这个年头,如果对比渠道暴利那种,如盐、洋货,是比不上的。但对于一般商贾,已是很不错的利润了。【注:明末的江南,丝绸、棉布、粮食:年利 15%~30% 是主流。】
但陆廷玉老辣,没被立刻表态,而是问起了细节:“马大人,入了股,我们能不能派人进去查账?经营上有没有话语权?”
马士英摇头,干脆利落:“当然没有。只拿分红,不插手经营。账目每季度送到各位手上过目,但查账和审计,由魏大人的人来做。”
“这……”
陆廷玉的脸沉了下来。
光掏钱不管事,那跟把银子扔进无底洞有什么区别?
杭州沈伯庸接口了:“马大人,恕沈某直言。只让我们出钱,不让我们插手,这是不是有点……”
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这不是空手套白狼么?
其他几家也跟着窃窃私语,气氛开始往僵里走。
马士英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他没急着辩解,而是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
“沈老爷觉得,是空手套利?”
马士英转过身,扫了一圈在座众人。
“那马某问一句,在座各位,有谁能烧出那样的玻璃?有谁能造出那样的香皂?有谁的船队跑得过魏大人的水上战船?”
这三个问题砸下来,没人接话。
“技术是人家的,船队是人家的,销路是人家的,官面上的关系也是人家的。各位出几千两银子,什么都不用操心,年底就有四成回报送到府上。这不叫空手套白狼,这叫送钱上门,各位还挑三拣四。”
马士英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扎在点子上。
沈伯庸的脸红了红,想反驳,一时又找不到话。
陆廷玉慢慢开口:“马大人,你说的都有道理。但老朽在商场几十年,出了银子连账都查不了,总归心里不踏实。”
“理解。”马士英点头,
“所以魏大人加了一条,入股者需签立合约,合约经南京户部备案,具有官方效力。一旦出了纠纷,士绅可直接向南京户部申诉。”
加个官方背书。
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座的人都掂量得出来。
南京户部虽然是个摆设衙门,但有了这层手续,至少法理上有了保障。
更关键的是,魏文魁居然愿意走官面流程,说明他不怕查,也不怕闹。
陆廷玉沉吟不语。
马士英看火候差不多了,使出最后一招。
他起身整了整衣袍,拱手道:“诸位再好好想想。马某先告辞了……”
“等等!”顾鹤龄急了,“马大人这就走?”
“不是马某要走。”
“实不相瞒,这事儿名额有限。江南这边诸位若是觉得条件苛刻,马某明日就动身去徽州……休宁汪家、歙县程家,托人带过话了,都等着呢。”
啥?徽商!!
这两个字在场中炸开了。
江南士绅和徽商争斗了上百年,盐业、茶业、布业,哪条线上没打过?
要是这泼天的利润让徽商抢了去,那以后江南商界的脸面往哪儿搁?
陆廷玉“腾”地站了起来。
“马大人留步!”他咬了咬牙,
“苏州陆家,入股海贸支线,十万两!”
这一嗓子喊出来,满座哗然。
十万两,那是陆家整整两年的积蓄。
沈伯庸反应慢了半拍,肠子都快悔青了,原本他还想联合几家压价,结果陆廷玉先跳了。
“杭州沈家……”沈伯庸豁出去了,“我们家现银不趁手,但苏州城外有两百亩上等水田,按市价二十两一亩折算,入股玻璃分销!”
“南京顾家,金陵香皂代理,我出一万两现银加三千两定金!”
“常州刘家……”
“嘉兴钱家……”
一个接一个,争先恐后,跟赶集抢便宜货似的。
马士英重新坐回主位,不紧不慢地喝茶。内心想起魏文魁对这些人的称呼“资本家”,这个词太贴切了。而资本家骨子里的冲动,就是唯利是图优先,道德、家国、情义全排在利润后面。
马士英身旁的心腹,早就备好了契约文书,一份一份递过去,签字画押,盖章按手印,行云流水。
一顿饭的功夫,十二家全签了。
入账现银加田产折算,总计超过三十万两。
散场的时候,马士英跟每家家主握手寒暄,客客气气把人送下楼。每个人走的时候,他的心腹都会悄悄附耳一句:“我家大人说了,此番牵线搭桥不容易,些许辛苦费……”
每家1%。
三十万两的1%,三千两白银入袋。
加上前期跑动的各种车马费用报销,零零碎碎又有几百两进账。
马士英站在客栈二楼窗前,看着楼下的士绅们在风雪中钻进各自的马车,轿夫抬脚如飞,生怕多耽误一刻。
“这帮资本家啊。”
“怕吃亏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精,怕错过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傻。”
……
……
正月二十七,马士英出现在了南京白鹭洲书院门口。
他这回穿了官服,正五品知府的补子,排场拉满。
身后跟着六辆大车,车上装的是上好的金丝楠木、青砖琉璃瓦,还有整箱整箱的笔墨纸砚。
“马大人,这是……”白鹭洲书院的山长王弘儒迎出来,满脸困惑。
“王老先生!”马士英拱手,声音洪亮到附近赶路的书生都回头看,
“在下受魏文魁魏大人之托,特来捐资修缮贵院!”
“白鹭洲书院乃江南文脉之重,魏大人敬仰已久。此番捐银五千两,整修讲堂、藏书楼,另拨两千两设立助学金,资助寒门学子——”
王弘儒愣住了。
五千两修缮加两千两助学金,这手笔在本朝都排得上号。
而且捐资的是魏文魁,那个在江南被传成“奸商酷吏”的太湖县一霸。
太湖这帮人收商税时,那是又攻打城门,又抄家灭门,大家敢怒不敢言啊!
“魏大人……当真?”
“千真万确。”
马士英从袖中掏出一封亲笔信,盖着魏文魁的私印,“这是魏大人的手书,王老先生请过目。”
信写得诚恳,大意是魏文魁自称出身寒微,幼年失学,深知读书不易,愿以微薄之力回馈江南文教。
王弘儒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番权衡之后,最终说道:
“多谢。请替老朽谢过魏大人。”
马士英心里暗笑。
白鹭洲只是第一站,接下来还有苏州紫阳书院、杭州万松书院(未来的相亲之地)、松江府学、常州龙城书院,一共五家,总预算两万两千两。
修缮工程的招标,马士英交给了刚刚入股的士绅们推荐的工匠。
陆家推荐的苏州匠人中了白鹭洲和紫阳的标,沈家推荐的杭州匠人拿了万松的活。
工程预算报上来,马士英大笔一挥全批了……他默许工匠虚报一成工程量,账面上看不出毛病。这一进一出,工匠赚了,推荐的士绅领了人情,马士英稳稳拿走10%的回扣。
五座书院修下来,经手的银子两万两千两,回扣到手约一千五百两。
加上之前士绅入股的协调费,马士英的私人腰包已经鼓了三千多两。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第三步。
二月初二,龙抬头。
马士英在南京夫子庙附近包了一家茶楼,请了十几个江南文坛的活跃人物喝茶。
这些人不是东林党核心,大多游离在复社边缘,有才气但缺银子,是江南文坛的“腰部力量”。
座中有松江的陈子龙,苏州的高攀桂,还有几个在金陵小有名气的诗社领袖。
“马大人找我们喝茶,莫非是要我们写劝农文告?”陈子龙半开玩笑。
马士英摆手:“不劳子龙兄写公文。马某有个差事,轻松,体面,来钱快。”
他竖起三根手指。
“八十两。写一篇千字文章,润笔八十两。”
茶楼里安静了。
明代文人写文章,地方官请人撰碑记、序文,行情是三到五两银子。豪绰的商人请名士写传,最多给到十两。
八十两?
这价钱,够一个穷秀才在金陵体体面面过一整年了。
“什么文章?”高攀桂放下茶杯,眼里的不在意已经变成了认真。
“很简单。”马士英笑了笑,
“写魏文魁魏大人在太湖平抑粮价,赈济灾民,兴办水利,修缮书院的事迹。要求不高,文笔过得去就行,事实也不用编造——这些事他确实做了,你们打听打听就知道。”
陈子龙眉头动了动:“这是……写谀文?”【注:吹捧文、夸饰文、拿钱写的美言文】
“子龙兄这话说的。”马士英一脸无辜,“圣人都说要述而不作,各位把真事写出来,怎么叫软文?”
有人犹豫,有人心动。
高攀桂第一个表态:“马大人,写就写,八十两?”
“当面结清,绝不拖欠。记得要署名哦。”
“那……我写。”
马士英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紧接着抛出了杀手锏。
“高兄爽快!马某还有一桩好事——你若觉得这活儿不错,介绍你认识的读书人来写,只要水平过关,对方拿到的稿酬里,你能抽25%。而且是长期的,只要他写,你就有抽成。”
高攀桂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马士英掰着指头算给他听:“你介绍一个人来写,他拿八十两,你抽二十两。介绍十个人,你什么都不用干,坐收二百两。他们再往下介绍,你照样抽。”
茶楼里沉默了五息。
然后高攀桂站了起来。
“马大人!我今晚就写信,苏州城里能写文章的,我认识不下三十个(潜在下线)!”
陈子龙哭笑不得,看着这位平日以“文人风骨”自居的苏州宿儒瞬间化身拉下线的上线,但低头算了算……
他也动心了,要是不心动,那是对白花花银子的不尊重。
赚钱嘛,而且又是雅钱,不丢人。
自己写,稿酬八十两。再介绍几个朋友来写,长期抽成。
更何况写的内容也不是什么丧尽天良的东西——那位爷确实修了水利,确实赈了灾,确实捐了书院。
“算我一个。”陈子龙端起茶杯。
当天下午,马士英就收到了第一批六篇文章的口头承诺。
三天后,第一批稿子到手——高攀桂连夜写了两篇,还拉来了八个苏州文人。
五天后,投稿人数裂变到三十二个。
到二月初十,马士英的案头堆了八十三篇文章。
他原本的预算是请三十人,花两千四百两。结果裂变出八十三人,稿酬加抽成总计约五千两出头。
超了一倍预算,但效果也超了数倍。
八十三篇文章,涵盖了诗、词、赋、记、序各种文体。
有的写魏文魁太湖治水,有的写他捐资助学,有的写他平抑粮价让百姓免受商贩盘剥——虽然细节各有美化,但核心事实都站得住脚。
马士英从中精选了四十篇,分三批在南京、苏州、杭州的书坊刻印散发。
剩下的,抄成大字,贴在各处驿站、集市的告示栏旁边。
正月底到二月中,江南的舆论风向肉眼可见地转了。
茶楼里的闲聊变了,说书先生嘴里的段子变了,连秦淮河上的歌女唱词里都开始出现“太湖魏公”。
那五座书院门口竖起的功德碑效果更直接——每天都有学子在碑前驻足。
此前恨魏文魁恨得牙痒痒的士绅们,正在慢慢转变风向,毕竟算是知识分子嘛,不会收了钱就立刻180度转弯的,得稍微端着点。
但最终,会彻底倒向最大的资本家魏文魁,原因很简单——他们入了股,魏文魁赚钱就是他们赚钱,谁敢说魏文魁坏话就是在砸他们的饭碗。
利益,永远是最牢固的锁链。
……
当晚,马士英正在住处汇总情况,准备向魏文魁书信报告。
忽闻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着文人特有的清润语调:“马大人,深夜叨扰,还望海涵。”
进来的是两位常与他交游的江南文人,皆是面色带喜,手里还提着一壶刚温好的秦淮佳酿。
寒暄落座,酒过三巡。
“马大人终日劳于政务,怕是错过了南直隶近来的一桩雅事。”其中一位文人似是无意提起。
马士英抬眸,笑意轻佻。
他本就风流,最喜这般文人闲谈里的雅趣:“哦?倒是愿闻其详。”
那文人放下酒杯,眉飞色舞:“近来秦淮河畔,出了位奇女子,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擅弹琵琶,一曲唱罢,可令满座寂静。更难得的是,她虽身处风尘,却自有一股清绝之气,待人谦和。便是最挑剔的复社学子,见了也得赞一声璞玉浑金。”
另一位文人连忙附和:“何止如此,此女年方十五,虽尚显青涩,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听说她还略通诗书,能与文人唱和,谈吐间毫无俗态,比那些只会逢迎的歌女,不知强上多少倍。马大人素来爱重风雅,若能得见,定不负此行。”
按往日性子,马士英听得这般描述,早已按捺不住,定会追问详细住处。
可今日,他望着眼前滔滔不绝的两位文人,思索了片刻,然后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没有追问那女子的姓名,也没有急着应声,只是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淡淡地说了句:“这女子倒是一位妙人。”
那两位文人见他这般模样,一时有些错愕,却也不敢多问,继续谈起了其他风月。
……
二月十五,安庆知府衙门。
马士英屏退左右,关上书房的门,点了烛台,铺开上好的宣纸。
他提笔蘸墨,开始写一封密信。
信的抬头是“魏公亲启”。
前半部分详细汇报了士绅入股、书院修缮、文人造势的全部成果,数据翔实,条理分明。
后半部分,马士英停了一下笔。
他在太湖待过,亲眼见过赵斯手底下那套情报网络的厉害。整个江南,从官府到民间,魏文魁的眼线密得跟筛子似的。他马士英这段时间干的每一件事,中间过手了多少银子,赵斯那边恐怕已经理出了七八成。
与其等人家来查,不如自己先交代。
笔尖重新落纸。
“此番经手银两共计三万两千余两,其中士绅协调费得银约三千两,工程回扣约一千五百两,文人稿酬中克扣零碎约一百八十两。合计私入三千六百八十两。数目明细另附小笺。”
马士英写完这行字,吹干墨迹,把附有详细条目的小笺折好塞进信封。
收好封口,交给等在门外的心腹快马送往太湖。
……
五天后,太湖县,魏府。
雷寅祚拿着拆开的密信走进正厅,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大人,马士英的信。”他把信递过去,“您看看后面那一页。”
魏文魁接过来从头看了一遍。
前面的成绩确实漂亮——三十万两士绅入股资金,五座书院修整完毕,八十三篇软文铺满江南。这个执行力,换了别人做不到。
翻到最后一页,马士英自报贪腐明细。
雷寅祚在旁边开口了:“三千六百八十两,数目不算大,但此风不可长。马士英此人能力是有,但手脚不干净——大人若不敲打他一番,日后胃口只会越来越大。”
魏文魁把信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那张附着明细的小笺。
协调费每笔多少,哪家工匠虚报了多少工程量,稿酬中间扣了哪几个人的零头——清清楚楚,一文不差。
他突然笑了。
“寅祚,你知道这封信最值钱的是什么?”
雷寅祚一愣。
“不是前面的成绩,也不是后面的数字。”魏文魁把信和小笺拢在一起,凑到烛台上点燃,“是他敢把这些写出来。”
雷寅祚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他跟了魏文魁这么多年,知道自家这位大人用人的路数——能力第一,忠心第二,干净与否……排在最后面。
只要这个人有用,有控制的手段,一些油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拿纸来,我回封信。”
魏文魁提笔,写了短短三行字——
“事办得漂亮,你不负我之所望。几千两权当茶水钱,只要事能落地,些许私利放手去拿。我信你,不必有任何顾虑。”
落款,盖上私印,封好。
“让人快马送去安庆。”
雷寅祚接过信,犹豫了一瞬:“大人,赵斯那边……”
“赵斯已经报过来了,和马士英自己交代的数字差不了几两银子。”魏文魁靠回椅背上,
“一个贪官主动把贪了多少钱一五一十告诉你,你觉得他是蠢还是聪明?”
雷寅祚沉默片刻:“是坦荡,类似将刀子的刀柄递过来……”
“对。”魏文魁弹了弹手指上的烟灰,“从今往后,他马士英每贪一两银子,都在我手心里攥着。他越贪,越离不开我们太湖这个系统。他越能干,我就越需要他。”
“这叫什么?”
雷寅祚苦笑:“叫……以贪缚人吧。”
魏文魁哈哈一笑,没有回答。
他把玩着桌上的镇纸,忽然换了个话题:
“对了,赵斯最新的消息。朝廷那边,各种花钱的大动作,已经开始落实了,我们也要开始好好帮忙……”
雷寅祚一怔,也笑了起来,魏大人真是太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