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州保卫战后的第三天。
城内血迹尚未完全清洗干净,魏文魁已在指挥所内铺开了辽南的沙盘。
复州的位置被一面小红旗标注,孤零零地立在盖州与金州之间。
“诸位,看这里。”
魏文魁手中竹杖点在复州城的位置,环视在座众将。
周遇吉、尚可喜、尹慕彦、魏彪、崔德旺、李辛成、洪士铭——能打的将全到齐了,嗯,还是差个土匪头子梁卓贯。
“盖州一战,我们打出了声势。盛京那边虽然内乱,多尔衮和豪格互相掐脖子,短期内抽不出大军再南下了。但这个窗口期不会太长。”
魏文魁竹杖划过沙盘上盛京到复州的路线:
“大清内部稳住局面后,必然要收拾辽南。我们必须在这之前,把复州拿下,把整个辽南半岛彻底吃进嘴里。”
周遇吉抱臂站在沙盘旁,目光沉稳:“复州守军多少?”
“探马回报,一千二百人上下,多为老弱。”
尹慕彦答道,“盖州精锐被我们打掉后,复州就是一座空城。”
“那还打什么打?!围起来干死它。”
魏彪大咧咧地说,一巴掌拍在桌沿上,桌子都在颤抖,
“粮道一断,十天半个月,他们自己就得开门。”
魏文魁看了他一眼:“难得你说了句聪明话。”
魏彪嘿嘿一笑,抓了抓后脑勺。
“彪子说得不错,思路就是这个思路。”
魏文魁竹杖在沙盘上画了三条线,“围而不攻,断援断粮,三面合围,等它自己烂掉。具体部署……”
他逐一点将。
“慕彦,你率两千步兵、八百炮兵,从盖州出发,走西侧官道,压到复州西面。你是主力,到位后不急着打,先修工事,把阵地扎稳。”
尹慕彦点头领命。
“辛成,你从金州北上,一千步兵加二百连弩轻骑,封死复州南面。金州是咱们的老地盘,补给不成问题,你的任务是堵住南边的口子,同时拦截可能从半岛南部窜过来的零散清军。”
李辛成应声:“明白。”
“德旺。”
“八艘蒸汽船、十二艘福船,封锁复州周边海面。复州虽然是内陆小城,但有个小港口能接收海上补给,你给我堵死它。同时巡逻海面,别让城里的人从海上跑了。”
崔德旺点点头:“放心,一条鱼都游不出去。”
“可喜兄。”
魏文魁转向尚可喜,语气客气了几分,
“你领一千骑兵,不参与围城,在外围机动。盛京方向如果有援军南下,你负责拦截。不用硬碰硬,打伏击、断粮道,把他们拖在百里之外就行。”
尚可喜捋了捋短须,点头道:“老夫的骑兵,干这个最合适。”
“最后——”魏文魁看向魏彪,
“彪子,你领五百精锐轻骑,脱离主力,在盖州到辽阳之间的官道两侧打野袭。清军的零散据点、巡逻队、粮点,见一个吃一个。你的任务不是攻城拔寨,是让清军不敢派小股部队靠近盖州。”
魏彪眼睛亮了,一拳砸在自己掌心:“得令!”
“记住,不可贪功冒进。”魏文魁加了一句,
“遇到大股敌军,跑。你那五百人,一人双马,跑不过谁?”
“放心,我又不傻。”魏彪拍着胸脯。
周遇吉在旁边淡淡补刀:“上次在盖州北门,你追着那个清军百夫长跑了三里地,差点冲进敌军大营。”
魏彪脸一红:“那不是……那不是没追上,急了嘛。”
众人哄笑。
魏文魁敲了敲桌面:
“好了,各部明日出发,两天内完成合围。洪士铭,你的迫击炮营跟着慕彦走,到位后在城外高地部署,给城里的人看看咱们的家伙,不用开炮,摆出来就行。”
洪士铭站起身,干脆利落:“是。”
“散会。”
……
四月中旬,魏彪率五百轻骑出盖州北门。
这支骑兵队的装备,放在整个辽东战场上都是独一份。
每人身着太湖精钢薄甲,重量不到十五斤,却能挡住弓箭直射和刀劈。
头盔是圆顶钵型,宽前檐加护耳加短顿项,整体钢板热锻铆接,表面发黑防锈,不到三公斤,比清军那笨重的铁盔轻了一半不止。
腰间挂着连弩、短刀,马鞍旁还绑着两枚强化万人敌,那是最后的保命手段。
魏彪本人最好认,盔顶一簇红缨,在风中猎猎作响,老远就能看见。
“兄弟们,出发!”
五百骑兵分成五队,各百人,呈扇形散开,沿着盖州到辽阳的官道两侧,钻入丘陵与树林之间。
第一天,他们就撞上了一支清军巡逻队。
二十骑,穿着镶蓝旗的甲胄,正沿着官道小跑。领头的是个牛录章京,腰间挂着弯刀,神情松懈……显然不知道盖州已经易手。
魏彪的斥候先发现了他们。
“大人,前方两里,二十骑,镶蓝旗。”
魏彪舔了舔嘴唇,手已经摸上了连弩:“鞑子就这点人?”
“就这点。”
“都吃了。”
他一夹马腹,战马窜出树林,身后百骑紧随。
清军巡逻队听到马蹄声时,已经来不及了。
魏彪的短管燧发枪在五十步外开火,精准命中领头的牛录章京……第一发穿透肩甲,第二发钉入胸口,第三发射空,但已经不需要了。
那牛录章京从马上栽下去,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没了动静。
其余清军骑兵惊慌失措,有人想跑,有人想迎战,阵型瞬间散乱。
魏彪的骑兵队已经冲到近前。
火铳、连弩齐射,二十步内几乎弹无虚发。清军骑兵成片落马,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二十名清军全部毙命,无一逃脱。
魏彪翻身下马,拔出短刀,蹲在那牛录章京尸体旁,手起刀落,割下左耳,往腰间布袋里一塞。
“都割了,计数。”他对手下喊道。
士兵们早就习惯了这套流程,动作麻利。
这只是刚刚开始。
……
接下来五天,魏彪的骑兵队如同一群饿狼,在盖州到辽阳之间的百里范围内神出鬼没。
他们昼伏夜出,专挑清军的软肋下手。
第二天,突袭了官道旁一个小型粮点。
守军不过三十人,还没来得及点燃烽火,就被连弩射成了刺猬。
魏彪命人将粮食装车运回盖州,运不走的一把火烧了。
第三天,在一处河谷伏击了一支五十人的清军运粮队。
魏彪亲自带头冲锋,短刀劈开一名清军什长的脑袋,鲜血溅了他一脸,他连擦都没擦,继续砍下一个。手下士兵见主将如此悍勇,个个红了眼,奋勇争先。
五十名清军运粮兵,战死三十七人,余者跪地投降。
第四天,遭遇了一支百人规模的清军巡逻队。这次对方有了防备,阵型严整,领头的是个经验丰富的甲喇章京。
魏彪这回没有硬冲。
命两队骑兵从侧翼包抄,自己带一队正面佯攻,连弩射了两轮就后撤,引诱清军追击。
那甲喇章京果然上当,率部追出三里地,一头扎进了魏彪预设的伏击圈。
两侧树林中,连弩齐射,万人敌从高处抛下,轰然炸响。
清军阵型大乱,魏彪调转马头,一马当先杀回来,短刀直取那甲喇章京。
两人在马上交手三合,魏彪虎背熊腰,力大无穷,第三刀直接将对方的弯刀磕飞,反手一刀抹过咽喉。
那甲喇章京瞪大眼睛,双手捂着脖子,从马上缓缓滑落。
此战,斩杀清军七十余人,俘虏十余人,缴获战马六十匹。
魏彪自己的马鞍旁,已经挂了满满一串耳朵。
早先是挂首级的,刚过了一天就吃不消,太重了。
于是改为耳朵……
但到第七天,就连耳朵,士兵们腰间的布袋都装不下了。
“大人,这耳朵太多了,马都有点嫌重。”一个什长苦着脸说。
魏彪大笑:“淦铊酿的,那就换大袋子!回去论功行赏,一对耳朵一两银子,你们算算自己挣了多少?”
士兵们顿时精神抖擞。
接下来五天。
三个粮点、五支巡逻队被魏彪搞定。
斩杀清军近三百人,缴获战马百余匹、粮食数十石。
整个盖州到辽阳之间的官道,清军再不敢派出百人以下的小股部队。
消息传到尚可喜耳中时,他正在辽南外围活动。
听完斥候的汇报,沉默了片刻,然后提笔写了封信,命人送往盖州。
信中打趣道:“魏大人麾下先锋骑兵如虎狼,割耳计数的劲头,比我手下的老兵还要凶悍三分,倒是让老夫开了眼界。”
魏文魁看完信,笑着递给韩致林:“看看,可喜兄都夸上了。”
韩致林扫了一眼,摇头失笑:“魏彪这性子,就是闲不住。”
“闲不住好。”
魏文魁将信折好收起,“打野袭,既能练兵,又能扰敌,还能切断清军的情报网络,一举三得。传令给他,不可贪功冒进,以扰敌断粮为主,兼顾自身安全。另外,让他把斩获的耳朵统计清楚,战后论功行赏。”
传令兵领命而去。
……
四月末,三路兵力同步抵达复州外围。
尹慕彦的主力从西侧压上,两千步兵在复州城外三里处扎营,八百炮兵在高地架设火炮,炮口直指城门。
洪士铭的迫击炮营紧随其后,在另一处高地展开部署,三十门迫击炮一字排开,炮口高昂。
李辛成从金州北上,封死了南面官道。三百连弩轻骑在城南五里处设卡,逢人便拦,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海面上,崔德旺的蒸汽船队已经到位。
八艘蒸汽船拖着黑烟,在复州外海来回巡弋,舰炮的黑洞洞炮口对准了那个小港口。十二艘福船散布在更远的海面,形成第二道封锁线。
两天。
仅仅两天,复州就被彻底围死了。
城内守将名叫额尔赫,镶红旗出身,四十多岁,打过几仗,但都是跟着大部队混的,从没独立指挥过守城战。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些整齐的营帐、黑洞洞的炮口、还有远处海面上冒着黑烟的铁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将军,怎么办?”副将凑过来,声音发颤。
额尔赫没说话。
他在数城外的火炮数量。
野战炮,至少几十门。那种奇怪的短管炮,听说能把炮弹抛到城里。
盖州的萨哈廉,三千精兵,九门红衣大炮,一天就没了。
他手里只有一千二百人,大半是老弱,连一门像样的炮都没有。
“传令,全城戒严。”
额尔赫的面容苦涩,“清点粮草,看还能撑多久。”
答案很快出来了。
十天。
满打满算,只剩下十天的粮。
额尔赫当晚就写了求援信,派出三批信使,分别走北路、东路和海路。
北路信使出城不到十里,就被尹慕彦的巡逻队截获。
东路信使走了二十里,撞上了李辛成的连弩骑兵,当场射杀。
海路信使连港口都没出去,就被崔德旺的巡逻艇拦下。
三封信,一封都没送出去。
额尔赫站在城楼上,看着被押回来的信使尸体,沉默了很久。
……
合围第三天。
城内开始出现逃兵。
夜里,有十几个士兵试图从城墙上缒绳而下,被城外的警戒哨发现,连弩射倒了三个,其余的吓得缩了回去。
第四天,城内发生了第一次哗变。
一个百人队的士兵拒绝上城墙值守,理由是“反正也打不过,不如早降”。
额尔赫亲自带亲兵弹压,斩了带头的什长,才勉强稳住局面。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
第五天,粮食开始定量配给。
每人每天只有一碗稀粥,连马都开始杀了吃。
城墙上的士兵饿得两眼发花,连弓都拉不满。
而城外,魏军的炊烟袅袅升起,肉香随风飘进城内。
这是魏文魁特意嘱咐的。
“让伙房多烧肉,风往城里吹的时候烧。”
洪士铭说,“我们来一个攻心为上。”
命令执行得很彻底。
不仅烧肉,还让士兵们在城外唱歌、操练,故意展示充裕的物资和高昂的士气。
城内守军看在眼里,军心更加涣散。
……
第六天夜里,额尔赫的副将偷偷派人出城,找到尹慕彦的前哨,表达了投降的意愿。
尹慕彦没有当场答应,只说了一句:
“明日正午之前开城门,可保全城军民性命。过了正午,炮轰。”
副将的人连夜回城传话。
额尔赫听完,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他想过殉国。
但看看城里这些饿得皮包骨头的士兵,看看那些躲在屋子里瑟瑟发抖的百姓,他知道,殉城没有意义。
盛京不会来救他。
多尔衮和豪格正忙着争权夺利,谁会在乎一座小小的复州?
……
第七天,四月二十三日,辰时。
复州南门缓缓打开。
额尔赫身着甲胄,但没有佩刀,双手捧着一面白旗,率领残余守军鱼贯而出。
一千二百人的守军,此时只剩下不到九百——
其余的,有的逃了,有的饿死了,有的在哗变中被杀。
尹慕彦骑马立于阵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支狼狈不堪的队伍。
“缴械,列队,到指定区域集中。”
“配合者不杀,反抗者格杀勿论。”
额尔赫将白旗交给身旁的副将,自己走到尹慕彦马前,单膝跪地:
“败军之将,愿降。只求将军饶城中百姓性命。”
尹慕彦低头看了他一眼:“起来吧。百姓本就不在我们的刀口上。”
复州,就这么拿下了。
从合围到开城,七天。
全程伤亡,不过三十余人——
都是零星巡逻时的小规模冲突。
……
消息传回盖州时,魏文魁正在城头看海。
四月末的辽南,海风已经带了暖意。
远处,几艘蒸汽船正在港口卸货,大连湾运来的水泥、钢材、弹药,源源不断地充实着盖州的仓库。
“大人,复州拿下了。”
许为刚快步走上城头,递上尹慕彦的战报。
魏文魁接过,扫了一眼,点头:“让慕彦就地驻守,按盖州的标准加固城防。水泥、火炮,从大连湾调。”
“是。”
许为刚没有立刻走,而是犹豫了一下:
“大人,这次整个辽南战役,从盖州到复州,前后不到半个月……伤亡呢?”
魏文魁沉默了片刻。
“三百人。”
他说,声音平静,但握着城垛的手指微微收紧,“闪击盖州,一百二十。防守反扑,八十。复州合围,三十。机动阻击,七十。”
三百条人命。
放在这个时代的战争中,这个数字微不足道。动辄数万人的大战,死个三百人连战报都懒得写。
但魏文魁知道,这三百人里的每一个,都是他花了大量资源训练出来的精兵。
每一个人的背后,都是家庭,都是活生生的生命。
“不过……”他话锋一转,
“清炎药的效果比我预想的还好。受伤的士兵,只要不是当场阵亡的,大部分都能救回来。感染致死的,不超过十个。”
许为刚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在这个时代,战场上受伤后感染而死的比例,往往比战死的还高。一个小小的伤口化脓,就能要了一条命。
而现在,这个比例被压到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才是我们的优势。”魏文魁转过身,看着许为刚,
“我们能让受伤的老兵活下来。一个经历过实战的老兵,顶得上十个新兵。这次战役,我们损失了三百人,但活下来的四千多人,全都从新兵变成了老兵。”
他的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北方。
“步兵攻城、骑兵野袭、炮兵轰击、水师封锁、城防固守——所有科目,全部在实战中拉满了。”
许为刚听懂了。
这场仗,从一开始,魏文魁的目的就不只是拿地盘。
磨练、实战。
用真正的战争,把一支军队锤炼成型。
“只是……”
魏文魁皱了皱眉,
“这次大规模打,参与的人还是太少了。整个辽南加起来,能打的不过六七千人。要想真正站稳脚跟,至少需要两万磨练过的精兵。”
他转身走下城头,边走边说:
“传令各部,复州稳固后,全军轮休整训。从大连湾和太湖调新兵过来,编入各营,以老带新。这个练兵的节奏,不能停。”
……
远在京城,还有一位年轻人,和魏文魁是一样的想法——
得好好练兵,多练兵。
那人就是崇祯皇帝,不久,他将亲自检阅新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