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动盘腿坐在冰凉的石板上，也闭上了眼睛。
在万族战场里的那整整百年时间，他虽然过得极其憋屈，天天在死人堆里打滚捡漏，但经历的生死关头实在是太多了。
很多以前在宗门里听长老讲课时听不懂的硬道理，现在拿命去洗了一遍之后，瞬间就想明白了。
他体内的仙力开始自发流转。
原本因为受创而显得有些虚浮的修为，在打坐中一点点沉淀下来。
时间在大殿里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林动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睛。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脖子，感觉自己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耳边就传来一阵剧烈的沉闷响声。
这声音不是从大殿外面传来的，也不是石碑震动发出的，而是来自于他身边的韩长生！
韩长生的呼吸声变了。
每一次吸气，大殿里的仙气就疯狂往他嘴里灌，发出呼呼的狂风呼啸声。
每一次呼气，整座青石建造的大殿都在跟着发抖，像是有一头沉睡的庞然大物在胸膛里轰鸣！
林动赶紧扭头看过去，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韩长生依旧盘腿坐在地面上，但他肩膀两侧的金光猛地炸开！
撕啦！
伴随着肌肉扯动的声音，两颗一模一样的头颅直接从他肩膀两侧钻了出来！
紧接着，背后的骨骼发出连串的爆响。
四条粗壮有力、覆满金色符文的仙力手臂，从他肋下生生扎了出来！
三头六臂！
林动看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韩长生身上的气势再次狂飙！
肋下和背后又一次往外膨胀，又是四条覆满金光的粗壮手臂硬生生延伸出来！
整整十条手臂！三颗脑袋！
十条手臂在空气中猛地一握。
周围游离的金色仙力疯狂汇聚，瞬间在十只手里凝结成了十件完全不同的兵器！
左边五只手，分别抓着长枪、利剑、巨斧、方天画戟、九环大刀！
右边五只手，分别捏着长棍、铜锤、钢鞭、战盾、匕首！
十只手，抓着十件杀伐兵器！
当十件兵器同时握紧的瞬间，韩长生周身散发出来的战斗力，像是一座喷发的火山一样，成倍成倍地往上炸开！
整座大殿的地面层层碎裂！
“天地法相？！”
林动失声喊了出来，连喉咙都有些干涩。
他以前在宗门的藏书阁里看过记载，这世间有些顶级功法，修炼到极致之后，能够演化出独属于自己的天地法相。
一旦显化出天地法相，实力就会发生质的飞跃！
但他做梦都没想到，韩长老居然练出了这么离谱的法相！
十条手臂抓着十件兵器，这要是到了战场上，一个人就相当于一座刀山枪海，谁敢跟他在近距离硬碰硬？
黄衣少女从半空中缓缓飘了下来，站在林动身边，眼里满是惊叹。
“他领悟的不是寻常的法相。”黄衣少女开口说话。
林动转过头看向她：“那这是什么？”
黄衣少女看着韩长生背后的十条手臂，慢慢说道：
“他悟出来的，是天魔一族的天魔法相。”
“当年主人恒宇圣帝，就是在跟天魔域大战的时候，从那些顶尖天魔身上领悟出了这门功法。”
黄衣少女顿了顿，继续说道：
“在很久以前的时代，圣域和天魔域经常发生大战。”
“在漫长的岁月里，天魔域很多次都占据着绝对的优势，把圣域的强者打得节节败退。”
“圣域的人在天魔面前，几乎被单方面碾压，很多时候连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之所以会这样，就是因为天魔一族的肉身太特殊了。他们天生就能凝聚出这种多头多臂的天地法相。”
“一尊同境界的天魔，一旦把这种法相释放出来，十只手同时挥舞兵器进攻，圣域的人招架都招架不过来，瞬间就会被撕成碎肉。”
林动听得连连点头。
两个人对打，人家有十只手十件兵器，你只有两只手，这根本就不是同一个层次的战斗。
黄衣少女接着说道：
“主人恒宇圣帝打赢了天魔域之后，为了让圣域的人也能对抗这种法相，这才花了大量的精力和时间，想要把天魔一族的法门改成咱们人族能修炼的功法，于是创造了【斗战圣法】。”
“但这门功法创出来之后，效果却一点都不好。”
“人族和天魔族的身体构造差得太远了。”
“哪怕是那些得天独厚的先天人族天才，拿到了完整的功法，最多也就只能学会里面的杀戮招式和发力技巧，根本不可能把这种多臂法相给炼出来。”
黄衣少女看了一眼林动：
“你之前在万族战场里修炼得那么吃力，就是因为你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种多臂法相的变化。”
林动拍了一下大腿：
“怪不得！我在里面尝试按照功法运气的时候，就觉得背上的骨头像是要断掉一样，痛得要命！原来咱们人族根本就炼不成这个！”
说到这里，林动又看向韩长生，咽了咽口水：
“那韩长老这又是怎么回事？”
黄衣少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惊叹：
“他是个异类。”
“他的天赋强得离谱，不仅吃透了功法里的杀伐之道，还强行打破了人族肉身和天魔法相之间的隔阂。”
“现在的他，既有人族的绝顶悟性，又有了天魔族最恐怖的近身厮杀法相。”
大殿中央。
韩长生身上的金光开始收敛。
那十条手臂和另外两颗头颅逐渐虚化，最后重新融进了他的肉身里。
那十件散发着可怕杀气的兵器，也重新变成了纯粹的金光，沉入了他的经脉深处。
狂暴的气浪缓缓平息。
韩长生睁开眼睛，瞳孔里闪烁着刺眼的金色精光。
他从青石地面上站了起来，握了握拳头。
骨骼发出炒豆子一样的脆响。
掌控了这套十臂法相之后，他的实力比刚刚走出万族战场时，又强了一大截！
黄衣少女飞到韩长生面前，重新打量了他一遍：
“把天魔法相都给炼出来了，你现在的战斗力，同境界里怕是没有人能接你几招。”
“准备好继续下一关了吗？”
韩长生没有废话，直接点头：“准备好了。”
黄衣少女眨了眨眼睛，劝说道：
“你确定？帝陵大殿这里的规则很宽容。”
“按照规则，你拿到了第一关的最高评价，可以在这里打坐休息几百年。”
“把刚刚领悟的法相再巩固巩固，甚至借着这里的仙气尝试突破更高境界，到时候再去闯第二关，把握会大得多。”
林动在旁边跟着点头。
在这里闭关休息几百年，安全又有保障，还能白嫖大殿里的浓郁仙气，这绝对是千载难逢的好事！
然而，韩长生连半点犹豫都没有，直接开口拒了：
“不要了。”
“没必要在这里浪费几百年时间，直接开始吧。”
他的境界刚刚在厮杀中突破到了大罗金仙，【斗战圣法】也炼成了最强的十臂法相。
继续死坐在大殿里闭关，对自己实力的提升非常有限。
只有进入下一关，去面对更强的敌人和更高强度的厮杀，才能逼出他体内更多的潜能。
黄衣少女看着韩长生这副干脆利落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当年主人最欣赏的就是这种不拖泥带水的人！”
黄衣少女抬起手，对着大殿深处的空地狠狠一挥！
轰隆！
大殿尽头的地面猛地炸开，一座巨大无比的黑色石门从地底轰轰隆隆地升了起来。
石门上雕刻着无数狰狞古怪的凶兽图腾。
门缝里，一股股黑红色的刺鼻气味疯狂往外冒。
浓郁到极点的妖气和魔气瞬间冲了出来，把大殿里的金色光芒都给染成了灰黑色！
黄衣少女指着那扇散发着凶煞气息的黑色石门，大声喊道：
“第二关试炼。”
“妖魔世界！”
漆黑的石门缓缓震开一条一尺宽的缝隙。
没有耀眼的金光，也没有神圣的仙气，只有一股令人反胃的腥臭味，夹杂着浓郁的血腥气从门缝里喷了出来。
周围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大殿地面的青石板甚至凝结出了一层黑色的冰霜。
黄衣少女悬浮在半空中，指着黑色石门门缝里那片漆黑的世界，开口介绍：
“这第二关的考核场地，叫做妖魔世界。”
“顾名思义，那是一个彻底被天魔所主宰的残酷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天魔就是至高无上的主宰，掌握着整个世界的规则和生死。”
“除了天魔之外，那里还生存着无数种奇怪的凶兽、怪物以及异族。”
“而在那个世界里，咱们人族的地位极其低下。”
“人族在那里不能自由修行，也不是什么天地的主角。”
“在天魔眼里，人族只是他们圈养在城池里的口粮，就像咱们平时在圈里养猪养羊一样。”
说到这里，黄衣少女的语气冰冷了下来：
“不仅是人族，里面其他那些弱小的种族，同样也是天魔盘子里的食物。”
“那里的各种怪物和凶兽每天都在疯狂厮杀、互相吞噬。”
“只要它们能吞噬足够多的血肉完成进化，就能摆脱低级兽类的身份，变成真正的天魔。”
“每一个从尸山血海里进化出来的天魔，都是极其恐怖的存在。”
听完黄衣少女的这番介绍，林动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呆呆地看着那扇冒着黑气的石门，连咽了好几口唾沫。
“器灵姑娘……那照你这么说，这第二关岂不是比第一关的万族战场还要难上好几倍？！”
黄衣少女看了林动一眼，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
“第一关的万族战场虽然危险，到处都是厮杀，但好歹还留着一线生机。”
“在第一关里，只要你够猥琐，够能忍，找个死人堆趴着不动，或者找个泥潭钻进去缩着，只要能硬生生撑过整整一百年的时间，就能活下来。”
“而且在第一关里，同伴之间是没有规则限制的，完全可以互相帮忙。”
说到了这里，黄衣少女撇了撇嘴，眼神里带着几分嘲讽：
“只不过以前进来闯关的那些所谓的天才，一个个傲得不行，自私得很。”
“他们觉得自己是各自仙域里绝顶的人物，根本不愿意跟别人合作，生怕别人抢了自己的机缘和风头。”
“他们到了里面全都是单打独斗，结果呢？被魔神围攻的时候，连个帮忙看后背的人都没有，最后全都死在了敌人手里。”
听着黄衣少女的这番话，林动只觉得身上起了一阵冷汗。
他感觉黄衣少女这话虽然难听，但说的字字句句都是实话。
林动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能活下来，绝对是天大的幸运。
要不是自己当时果断放下了所谓天才的架子，死死跟着韩长生，遇到危险就让韩长生在前面顶着，自己早就在第一关被撕成烂泥了。
尊严和面子在活命面前，根本连个皮都不是！
黄衣少女转过身，继续指着黑色石门说道：
“你们两个等会儿走进去之后，跟第一关完全不一样。”
“在第一关里，你们是用自己的真身和原本的修为去硬拼厮杀。”
“但在第二关里，规则变了。你们进入妖魔世界之后，将会获得完全不一样的身份。”
林动一愣，急忙追问：
“不一样的身份？这是什么意思？”
黄衣少女解释道：
“简单来说，帝陵的规则会把你们的意识抽取出来，投放到妖魔世界里两个原原本本存在的人或者怪物身上。”
“你们可能会变成天魔手底下最下贱的矿工奴隶，也可能会变成被圈养在猪圈里的人族平民，甚至可能会变成一只随时会被吃掉的低级小妖。”
“原本的修为会被暂时封印大半，你们需要用这种全新的身份，在那个被天魔主宰的残酷世界里活下来，并且完成帝陵给出的特定任务。”
听到要封印修为，还要变成奴隶或者平民，林动只觉得后脑勺一阵发麻。
在天魔的地盘上当口粮，这难度简直高到了天上去了！
林动压下心里的惊恐，摸了摸下巴，问出了一个让他有些疑惑的问题：
“器灵姑娘，那从古至今，在这第二关妖魔世界里活下来的人，一共有多少个？”
黄衣少女歪着头想了想，平静地回答：
“活下来的，大概有十个人吧。”
林动刚准备点头，突然感觉哪里不对劲，眼珠子猛地一睁。
“等等！”
林动急忙往前走了两步，脸上的疑惑根本掩盖不住：
“器灵姑娘，你刚刚在第一关的时候不是说，亿万年来从第一关活下来的总人数，一共也就十二个人吗？”
“第一关一共才活下来十二个人，怎么到了这更难的第二关，反而有十个人活下来了？”
“这数字不对啊！如果第二关更难，死的人应该更多才对，怎么活下来的人比例这么高？”
黄衣少女看了林动一眼，翻了个白眼：
“谁跟你说这十二个人全都去闯第二关了？”
“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们两个一样，刚过完第一关连歇都不歇，就急着往第二关里冲吗？”
黄衣少女拍了拍手，解释道：
“亿万年来，那十二个好不容易从第一关活下来的绝顶天才，在拿到了第一关的丰厚奖励之后，绝大多数人都失去了继续硬拼的勇气。”
“第一关的噩梦让他们彻底害怕了。”
“他们借着帝陵的规则，选择先出去休息休息，打算把实力提升之后再回来。”
“可这些人只要一走出帝陵，回到了外界，重新享受到了宗门的追捧、至高无上的地位和安全舒适的生活，就再也没有勇气重新踏进这扇门了。”
黄衣少女冷笑了一声：
“真正敢在大殿里稍微休息一会儿，然后直接站起来挑战第二关的人，亿万年来连一半都不到。”
“那十二个活下来的人里，绝大多数都退缩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当然有好有坏，继续留下闯关多半死了，第二关没过，也算死在第一关了。”
林动听到这里，彻底听明白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那些闯过第一关的人，拿着第一关给的绝顶功法和宝物回到外界，立刻就能成为统治一方的霸主。
享受到了好日子，谁还愿意跑回这随时会丢掉性命的死地里受罪？
而那些真正敢留下来、直接开启第二关的人，全都是心狠手辣、对自己极狠的疯子！
黄衣少女接着说道：
“那些敢直接挑战第二关的人，心性早就磨炼得跟铁打的一样。”
“他们不仅拿到了第一关的最高奖励，而且有一股一口气冲到底的狠劲。”
“正因为他们没有退缩，带着第一关暴涨的实力和心性直接闯第二关，所以这极少数选择挑战第二关的人，绝大多数都成功活了下来。”
“你听到的这十个人，几乎就是所有敢挑战第二关的人的全部了。”
林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原来真正难的，根本不是第二关的怪物有多强，而是敢不敢迈出那一步的胆量。
一旦退缩了，温水煮青蛙，那股迎难而上的锐气就彻底散了，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韩长生一直静静地站在旁边听着。
听完黄衣少女的解释，他的脸色没有任何波动。
不论是天魔统治的世界，还是被封印修为变成奴隶，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
修仙这条路，本就是逆水行舟。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韩长生往前迈出了一步。
他的脚掌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发出啪的一声清响。
“走吧。”
韩长生头也没回，平淡地吐出两个字。
他直接抬脚，迎着那股刺鼻的腥臭味和浓郁的黑气，一头迈进了黑色石门之中。
林动看着韩长生那决绝的背影，咬了咬牙。
韩长老都不怕，自己要是再缩手缩脚的，那就真的太丢人了！
况且有韩长老在前面顶着，自己只要继续发挥在第一关里的本事，猥琐发育，说不定也能从这第二关里混出去！
林动不再犹豫，拔腿跟了上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化作一道光影，紧跟着韩长生的脚步，扎进了黑气弥漫的石门里。
轰隆！
随着两个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石门内部。
巨大无比的黑色石门剧烈震动起来，随后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合拢，最后重重关上！
大殿里的黑气和腥臭味迅速散去。
空旷的石板大殿里，重新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剩下黄衣少女一个人悬浮在半空中，看着紧闭的黑色石门，小声嘀咕了一句：
“一个胆子大到没边，一个猥琐到了极点……这两个人凑在一起，说不定真能把主人留下的试炼给搅得天翻地覆。”
……
与此同时。
一处极度黑暗、压抑的世界深处。
天空中挂着两轮血红色的弯月，散发着诡异邪恶的光芒。
大地上一片荒凉，刺鼻的硫磺味和腐烂的臭气在空气里弥漫。
在一座巨大的黑色矿山下面，鞭子的抽打声和凶狠的喝骂声此起彼伏。
“快点！低贱的口粮！今天挖不够十块黑魔石，就把你们全都扔进炼血池里当饲料！”
冰凉的泥水里。
韩长生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