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运列车从地下接驳区驶入图书馆建筑内部的垂直提升轨道,磁悬浮引擎切换为爬升模式,车厢以三十度仰角缓慢上升。窗外的隧道壁从粗糙的混凝土变成图书馆地下室的旧砖墙,再变成钢架玻璃幕墙——列车正在穿过图书馆中庭,越过翻倒的书架和散落一地的核打击应急手册,越过墙壁上被丧尸抓出的爪痕和被火烧黑的借阅台。杨兴站在驾驶室里,单手握着撬棍,另一只手按在终端屏幕上。
刚刚收到的那条信息不是弹幕。不是威斯克的加密通道。是母巢AI通过离线安全协议自动推送的系统通知,优先级深红,高于半小时前那条关于特伦特的VIp名单更新。信息全文只有三行,措辞冷冰冰的,带着保护伞内部备忘录特有的去人性化语法——“货运列车已进入图书馆区域。备用撤离方案校准中。检测到列车当前载员超过母巢数据库最大合法幸存者数。已启动最优撤离人数计算。”
弹幕在他视野边缘炸开的速度比他做出战术判断的速度更快:
【最优撤离人数——保护伞AI在算只能走多少人!!!】
【这车幸存者至少几十号人,母巢底层员工、档案室实习生、清洁工。加上杨兴、里昂、克莱尔、汉克,还有那个刚才在第三节车厢被系统标成AAA要客的神秘观察员。AI正在用算法做减法——减掉谁。】
杨兴敲了下对讲机。“所有人听我说。母巢AI刚才推送了一条新的限制——最优撤离人数。我还不确定具体数字,但可能不够所有人同时上直升机。在我搞清楚名单之前,所有人保持冷静,不要擅自靠近第三节车厢尾部。”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低语。然后是米莉亚紧张压低的确认声。
他刚要把终端翻过来让里昂看屏幕,第二条系统通知就紧跟着弹出来了。措辞更简短,更不留余地。“详细座位名额及优先级序列已生成。列车座位数:五人。系统已根据‘公司利益最大化’原则对现有乘客进行撤离优先级自动排序。非我方编制人员及非核心资产将被排除。序列不可手动调整。如需补充运力,请提交至少A级权限审批。”
五个人是指当前能合法登上直升机并获保护伞后台认可的人数。母巢AI把“最大合法幸存者数”和“可撤离载具”做了交叉优化,得出的结论是只够五个人坐直升机离开浣熊市禁飞区与核打击波及圈。车上实际有几个人?他不用算——米莉亚刚才递过来的第三次点名名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将近几十个名字。
里昂从车厢那边走过来,两只手各拎着一把霰弹枪,低头看完这行字后音量拔高:“它说列车只能坐五个人?那其他人呢?”
汉克靠在他身后第三节车厢过道口,滤罐呼吸声稳定不变。他看清那条通知后把mp5搁在钢制长凳上,用极平淡的语气说:“它在排除最不重要的人。最优撤离人数等于载具可用座位数。AI在多变量计算后会生成一份优先级序列。序列顶部的五个人会被授权登机。底部的人——系统不安排交通工具。”他说完抬眼,看着终端屏幕上那行正在缓冲的名单数据。
缓冲条滚动停止,名单出现在屏幕上。
最末位,第五个名字:汉克。USS阿尔法小队队长,代号“死神”。保护伞雇佣兵身份,非正式员工,回收任务已注销,工牌被撕成两半。在母巢AI重新计算此次撤离的核心利益变量后——公司人力资源最不重要项被精确地排在名单最后一名。
弹幕在名单出现的瞬间炸裂:
【汉克——第一个被排除的是汉克。AI说公司利益最大化下最不重要的人是他。他刚才把止血带放在幸存者椅上,撕了自己工牌,没有执行清除命令,系统现在把他当损毁资产处理,不在保护范围。这个AI是傻的吧——这车人一半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他!】
【杨兴有洋馆芯片,但他的身份是“被困平民”,里昂是“被动的浣熊市警察”、克莱尔是“非公司人员”、雪莉是“研究员家属”。他们在系统里根本不在优先级前列。AI这是在用法律条规给所有人重新编号。】
“汉克被排在第五名。我猜第一是特伦特。”杨兴把终端屏幕转向里昂和克莱尔,“特伦特,分类备注是‘阿尔法小队观察员·情报部门要员·紧急医疗撤离优先级AAA’。母巢AI离线计算出的保护伞核心利益里,他的命排第一。”里昂把枪托放在地上,盯着屏幕的名字顺序,陷入沉默。
然后广播系统忽然亮起红灯。是米莉亚在第三节车厢用列车内部呼叫频道压下声音颤抖着说:“第三节车厢那个额角缠绷带的男人刚才站起来了,从维修服内袋拿出了一部便携卫星通讯设备,正在联络地面部队确认直升机降落坐标。我听见他说‘已确认登机者五人,其余人员由系统后续安排’。安排什么?”
安排什么。杨兴仍然盯着弹幕。他已经看见了更深的那句分析——“最后一里路的新阻力不是丧尸也不是G威廉,而是保护伞自己留在这辆列车里的安防协议,它要把所有没写在合同上的人留在浣熊市核爆中心。”
克莱尔把对讲机拿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来:“最后名额是它们用电脑算出来的。我们现把它改掉。改不了我就砸翻这台终端。再不行直接砸开直升机舱门。”
“你没砸之前直升机驾驶员就会关发动机——他们只认系统授权。”汉克第一次用比平时稍快的语速接过她的话,“保护伞飞行机组在核打击撤离协议中必须严格遵循中央系统分配名单,否则会以危害行动罪被宪兵在基地直接逮捕。那是一套互相锁死的核准链条。除非你有权限在系统里硬改名单。”杨兴把终端重新拿正,飞速划开母巢AI的协议改写模块。
弹幕继续在加急刷屏:
【最优撤离人数——这六个字出现在母巢系统里意味着AI在用算法把所有无法被“资产化”的人类生命归零。克莱尔刚才那句骂得对:这不是撤离,是清算。】 【现在五人名单上特伦特排第一,后面四个是雪莉(非公司抗体资产)、运输官(必需的直升机钥匙保管员空缺)、另两位重伤而仍旧拥有保护伞正式员工身份的母巢档案负责人。杨兴没在其中。里昂、克莱尔、汉克都被划在市场价值栏外的后备区——等于要被留在爆炸圈。】 【AI说不能改——但它用的是离线安全协议,不是在线命令。离线意味着它没有实时权限校验链条。你如果有更高优先级的物理密钥——比如之前插进过母巢大门的那枚洋馆数据芯片——就可以尝试覆盖掉离线列表。】 【但那个芯片是旧协议的,NESt数据库用的是新安全架构。除非你还找到一个依然有效且高于特伦特的A级母巢管理员关联生物识别——就是威廉或者安妮特。没有就是零。】
杨兴把系统日志里与这枚芯片所有的交互记录从头扫到尾。防爆门、欢迎词、主控室工作站权限、AI过滤协议——它每一次插进母巢系统都被识别为有效管理员硬件,但从未做过全权限账户校验。因为它不是钥匙——它是万能凭证。然后他想起安妮特在冷冻室门口刷卡时随口说过一句——威廉的识别证有两张,一张过期后被他拆掉了安全芯片,用于维修母巢核心作业平台时作为独立安全凭据。那张旧的现在不在档案柜,在他办公桌抽屉左手边深处那个被杨兴当时用胶带封起来的金属盒里。
“汉克。你知道吗——威廉有一张过期管理员卡,c级升b级前他拆掉了识别模块,这张卡连母巢跟踪系统都认不出。但如果跟洋馆芯片联合授权,它可能会被底层协议识别为拥有兼容性物理生物认证。”
汉克顿了一下。“退役旧卡没有生物锁。但如果与你的芯片共同植入相同插槽并在微型系统内同时生成公钥匹配,旧版协议会将它视为‘双因子管理员令牌’。有效时间很短,也许只够在几分钟内改写并发布一次签核。写名单够用。”
弹幕在片刻停顿后涌出一大波:
【威廉的旧卡在办公室——安妮特打扫时用胶带封进金属盒里:这是他拆芯片前最后一次签核——批准雪莉进入安全区的临时A级授权。当时系统未同步——但它含A级残余权限。杨兴顺手把它扔进了装备包。它现在就在驾驶台下面的备用工具盒里。洋馆芯片加威廉旧卡——双因子管理员令牌。几分钟内可改。克莱尔在他工具包旁边,已经站起来了,右肩渗血但她用左肩抵住驾驶座头枕帮他稳住身体。她刚才说改不了就砸——现在在帮他找螺丝】
杨兴把工具包拉开,取出胶带封好的金属盒撬开。里面是那张安妮特用实验室膜封好的威廉旧识别卡,边缘磨出铜绿,磁条仍在。他把洋馆芯片也从颈间取下,两件并排插进驾驶台的备用安全接口插槽。终端屏幕上弹出一个极小且几乎从未跳出的古老界面——“离线双因子管理员令牌。公钥匹配成功。A级签名私钥残留,持续有效时间窗口:120秒。到期后此序列自动废弃所有非核心权限并退出登录。”
120秒。杨兴没有时间深呼吸。他在那个仅显示字符的蓝屏界面飞速敲入覆盖名单。只做了一处修改——在五人列表最末处删除特伦特的Id备注栏中AAA优先级标记,将其降为普通观察员;再在顶部新开辟一行——“非我方编制人员及非核心乘客将改由附加紧急撤离载具撤离。附加载具待发动机重启——至地面备选方案:图书馆地下保留的标准保护伞安保反应车辆。其座位足够所有剩余乘客通行禁飞缓冲区。”他没有改动哪些人走,只是增加了一条离开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