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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诊大厅的异常安静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罗德瑞格用这三分钟把大厅搜了一遍。不是漫无目的地翻箱倒柜——他在找痕迹。一个老兵知道,一栋建筑里最诚实的信息不在纸上,在灰上。水磨石地面那层薄灰上留下的脚印,墙角翻倒的输液架底部蹭出的擦痕,通往二楼围廊的铁质楼梯扶手上还挂着一块没有完全撕干净的医用胶带——胶带边缘已经卷起来了,但胶面还没彻底干透。

“有人最近来过。”罗德瑞格直起腰,把那截胶带举到鼻子前闻了闻,“一周内。医用胶带,上面有碘伏味。不是囚犯。囚犯不用这种标准的医院耗材。”

“护士?”克莱尔问。

“或者医生。也可能是保护伞派驻的研究员。被关在这医院区没撤走。”罗德瑞格把胶带揉成一团弹进角落,“不管是谁,他们知道这大厅植物不敢进。选了个好地方。”

史蒂夫没参与搜索。他靠在那棵倒下的棕榈树干上,两只手紧紧抱着冲锋枪,指节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握姿而泛白。他的视线没有焦距,盯的是大厅天花板上那盏没有亮的吊灯。从c-17出来到现在,他只在冲过苔藓走廊时开口说了一句话。那个平时嘴硬到欠揍的少年,在得知父亲还剩十三小时意识之后,沉默得像一扇被焊死的铁门。

杨兴也没动。他靠在防火门旁边的墙上,把撬棍横在膝头,注意力在别的地方。他在“问”这座大厅里的植物。

准确地说,他在问它们为什么不敢进来。

答案很模糊。墙外一株从地砖缝隙里探出头的蕨类给了他一个信号——不是语言,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退缩反应。类似他之前在监狱区见到那些植物给他让路时的信号,但更强烈。如果说植物对他的反应是“不确定你这个东西危不危险所以先让开”,那对这座大厅的反应就是“知道那里面有东西所以我们绝对不进去”。

“这里面有什么?”杨兴直接对着脑中的女声问。

“一个你暂时不想碰到的东西。”女声的回答比平时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不是植物丧尸。不是阿尔弗雷德。是这间医院的原来主人留下的东西。保护伞把这间医院从美国本土搬过来的时候,连设备带样本一起运到了岛上。有些样本,十五年了,还活着。”

“什么样本?”

“你到抗病毒库就知道了。先拿药。拿到药之前不要乱碰候诊区任何贴着红色标签的柜子。”

杨兴没有追问。他从墙边撑起身体,撬棍重新握回手里。后颈的低烧感还在,但没有加剧。第三次敲击之后的短暂反噬似乎已经稳定下来,病毒在他体内的活跃程度暂时还停留在潜伏期一阶段的上限。他还有余地。

“抗病毒库的入口。”他走向大厅后方的一面墙壁,那里嵌着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不锈钢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被撬过的电子锁面板,面板上方的指示灯是灭的。断电状态。

“你怎么知道是这扇?”史蒂夫终于开口了。

“门后面的管道里有流动的制冷剂。我能听到。”

史蒂夫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你连制冷剂都能听到”,然后想起杨兴刚才能在完全黑暗的维修通道里靠苔藓的低语辨认方向,就把这句话吞回去了。他只是拎着冲锋枪站起来,默默走到杨兴身后。

罗德瑞格用肩膀撞开了那扇不锈钢门。门后是一道向下的楼梯,楼梯间的墙壁上贴着已经发黄的消毒流程示意图。空气里涌出一股浓重的医用酒精味,夹着更底层的什么东西——福尔马林,还有另一种更甜腻的味道。不是焦糖,是腐败之前的组织固定液。

四个人沿着楼梯下到地下一层。楼梯尽头又是一道防火门,这次门没锁,推开之后是一条宽阔的地下走廊。走廊两侧是玻璃墙,墙后面是成排的药柜和标本架。这里曾经是监狱医院的主药房。

药房的应急灯还在运转,惨绿色的灯光照亮了玻璃墙后那一排排铁质药柜。药柜上的标签还完好——吗啡、阿托品、广谱抗生素、第一代t病毒抑制剂(实验性)、抗病毒血清(批次已过期)。大部分药柜已经被撬开,抽屉拉出来扔在地上,药瓶碎了一地,药液干涸成深褐色的斑渍。

但最里面那个贴着红色标签的药柜还锁着。

“那个。”克莱尔已经看到了,“t病毒抑制剂。保护伞的标准配给品。每个研究设施都备着。”

杨兴走到药柜前。红色标签上印着保护伞的标志和一行小字:t-Virus Inhibitor, batch 7. 仅限暴露后预防使用。不可治愈感染。有效期至1998年3月。

过期了。但这不重要——抑制剂本身只是延缓工具,和瑞贝卡在浣熊市做的是同一类东西。对于普通t病毒暴露者,这种抑制剂能把丧尸化的窗口期从两天拖到一周。对于他体内的t-深渊,效果会打折扣,但总比没有强。

药柜的锁是一把普通的机械锁。杨兴用撬棍的扁平端塞进柜门缝隙,一撬——锁芯弹开了。柜子里码着三层金属盒,每盒里面是四支装在无菌注射器里的抑制剂,淡蓝色的液体在玻璃管里晃动。

十二支。够四个人每人三支。够他多撑好几天。

杨兴把金属盒拿出来分给克莱尔和史蒂夫。“每人三支。暴露后立刻注射。如果被植物丧尸咬伤或者被藤蔓刺穿皮肤,不要等反应,立刻打。”

“你呢?”克莱尔接过盒子。

“我也三支。但我这个情况——”他指了指自己的后颈,“这药只能压病毒活性,不能根治。多争取几天窗口期而已。”

克莱尔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而事实不需要安慰。

罗德瑞格在药房另一头找到了一个上锁的金属储物柜,霰弹枪一枪托砸开了柜门上的挂锁。柜子里不是药品,是武器。

标准的保护伞安保配给——两把m4A1卡宾枪,六盒五五六口径弹药,一箱m79榴弹(十二发),四枚闪光弹,两枚破片手雷。以及最重要的一样东西:两把全新的mAc-11冲锋枪,配六个满弹弹匣。

“史蒂夫。”罗德瑞格把其中一把mAc-11扔过去。

史蒂夫单手接住枪,低头检查了一下枪机和弹匣卡榫。他的动作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利落——不是因为战斗经验忽然增加了,是因为当一个孩子最想做的事是冲回父亲牢房却必须忍住的时候,检查枪械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他把原来那两把旧mAc-11的弹匣卸下来插进新枪,把旧枪放在柜子上,动作几乎没有声响。然后他站直身体,双持冲锋枪交叉在胸前,弹匣满弹,枪机到位,所有备用弹匣全部填满插在战术背心的口袋里。他终于看起来不像个从通风管里摔下来的累赘了。

“这才像话。”史蒂夫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他自己的原来的调子,“看谁还敢说我是累赘。”

克莱尔没说话。她在往m79里补榴弹,动作没有停顿。

杨兴看到了。不是看到了史蒂夫的脸或枪,是看到了那行金字。那行悬浮在史蒂夫金发上方的剧本文本,在少年说出“不是累赘”这句话的时候,微微闪了一下。不是变暗——是变亮了。淡金色的字符亮度往上跳了一个级别,像是在回应这句台词。

【会死——在最后一步——被所救之人亲手埋葬。】

字符的亮度增加之后,文字的“实体感”也增强了。之前他看这段剧本时,文字只是悬浮的光影,但现在——每一个笔画都有了一种接近金属的光泽。不是变得更好看,是变得更坚定了。像某种被反复确认的预言。

他在变强。他的战斗力在成长。他不再是累赘。但这不会改变他的结局。甚至——可能正因为他在变强,他离那个结局更近了。剧本需要他在最后一步之前足够强大,才能在最后一刻被埋葬的时候,失去的足够多。

杨兴移开视线,没让任何人注意到他刚才在看什么。

罗德瑞格分发了新武器。克莱尔补充了m79的弹药库,背上多了一支m4A1作为备用主武器。杨兴没拿新枪——他两只手都要握撬棍,分不出第三只——但他把两枚破片手雷挂在了腰带上。

“抗病毒库在内层。”罗德瑞格把新弹药塞进腿包,抬手指向药房深处另一扇门,“那道门后面是医院的冷藏储存区。你们要找的t-深渊抑制剂——如果有的话——就在那里面。”

“磁卡。”克莱尔看向杨兴,“你说护士站有磁卡。”

“在楼上。”杨兴看了一眼那道门。冷藏储存区的门是金属夹层结构,门缝里往外渗着白色的冷气。门边嵌着一个磁卡读卡器,指示灯是灭的。断电了。但磁卡读卡器上有一个备用的机械锁孔——和罗德瑞格之前说的“内门需要磁卡”吻合,“那扇门断电时磁卡锁会自动锁死。得先恢复电力才能用磁卡打开。”

“电力在哪。”

“地下室配电间。就在这层走廊尽头。我去推电闸,等磁卡读卡器亮绿灯,克莱尔你刷磁卡开门。”杨兴已经朝配电间的方向迈步了,“推完电闸我去护士站拿磁卡,你们先把内库搜了。优先找t-深渊相关的东西。”

“你推电闸之后整栋楼的电力都会恢复。”罗德瑞格的声音带了一丝警示,“监控也会恢复。阿尔弗雷德能看到你。”

“让他看。”

杨兴推开配电间的门,找到主电闸——一个铁质手柄,上面蒙了厚厚一层灰。他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裹住手掌防止触电,把手柄从“断开”推到了“接通”。

轰鸣声从墙壁深处传来。通风管道里的风扇重新开始旋转,头顶的日光灯管逐一亮起,将地下药房照得通明。走廊里传来了各种设备重新开机的滴答声。

磁卡读卡器的指示灯跳成了绿色。

克莱尔刷卡。金属夹层门发出解锁的咔哒声,冷气从门缝里涌出,在地面上铺开一层白色的薄雾。

杨兴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去护士站的路要穿过整个医院主楼,那里现在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阿尔弗雷德在监控里等着他。而阿尔弗雷德之前承诺过的“专属接待员”,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