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莱克西亚的目光从杨兴身上移开,转向了培养罐区天花板上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嵌着一颗监控摄像头,镜头表面蒙着薄薄的水雾。她看着它,像是在透过镜头与另一端的人对视。
“他来了。”她说。语气既不是警告也不是预告。只是在陈述一个她提前了十五分钟就已经知道的事实。
克莱尔的枪口重新抬了起来。不是对准阿莱克西亚,是对准那扇金属门——阿莱克西亚刚才走进来的那扇。门后的冷雾还在往外涌,但雾的流动方向变了。之前是向外扩散,现在是向内收缩,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的空间里大口吸气,把冷雾全部吞进去,再呼出更冷的、带着血腥味的另一种气体。
脚步声。不是丧尸拖行的摩擦声,不是人类靴底踩在苔藓上的闷响。是更沉的、更有力的——爪子在金属地面上刨过的声响。每一声都带着金属被刮擦的尖啸。不止一只。三只。步频完全相同,落爪间隔精确得像节拍器。它们受过训练,或者被某种更精确的东西控制着。
广播响了。这一次不是培养罐区天花板上的扬声器,而是从更近的声源——金属门上方嵌着的一排小型扩音器。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语调和他之前宣布“VIp座位”时一模一样:轻快的、愉悦的,像主持人在介绍今晚的压轴节目。
“亲爱的来宾们——请原谅我打断了刚才那段感人的重逢。我妹妹和变量x先生的对话实在太精彩了,我差点舍不得插播。但节目表还是要遵守的。”
扩音器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他在念节目单。
“到现在为止,各位已经体验了监狱区的热身运动、医院区的长廊赛跑、地下室的标本参观。我相信你们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嗯——运动量。但任何一档合格的节目都不能只有体能环节。我们需要一点对抗性。一点竞技性。一点——”
金属门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不是丧尸的嘶吼,是某种更大型的、胸腔共鸣更强的生物发出的振动。咆哮声通过门框的金属结构传导过来,让杨兴脚下的苔藓都在轻微震颤。
“——狩猎。”
阿尔弗雷德念出这个词时,语调里的愉悦达到了顶峰。
“规则很简单。我亲自挑选了三只经过特别改良的植物猎杀者——猎杀者bow的骨架,嫁接t-深渊藤蔓的神经系统,外加一点点我自己的小改装。它们比普通植物丧尸更快、更聪明、更——有表演欲。我会把它们放进培养罐区。你们要做的事情就是——活下去。如果你赢了,我答应过的专属接待员就取消。如果你输了——”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措辞,“——输了的话,变量x先生就不必去见我妹妹了。他不配。”
阿莱克西亚站在培养罐区边缘,听到最后三个字时,右手腕上的藤蔓花纹又抽搐了一下。她仍然没有开口,但她的视线从监控摄像头上移开了。她没有在看阿尔弗雷德了。她在看杨兴。
“哦,还有一件事。”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忽然放轻,轻到扩音器的底噪几乎盖过了他的尾音,“这次狩猎将会全岛直播。每一个还在运转的监控屏幕,每一个还能接收信号的闭路电视——都会实时播放这场狩猎的画面。包括我妹妹的休眠舱监控屏。她如果在这期间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会是你。”
金属门轰然打开。
冷雾被一股巨大的气流冲散,露出门后三只并排站立的生物。
它们曾经是猎杀者——保护伞量产的爬行类bow,代号hunter γ,水陆两栖型,身高两米三,体重超过三百公斤,单次跳跃距离可达十五米。保护伞把它们从高加索实验室运到洛克福特岛,本来是为了测试t-深渊病毒在非人类脊椎动物身上的嫁接效果。试验成功了。结果是灾难性的。
三只猎杀者的原始爬行类外皮已经被藤蔓大面积替换。第一只的整条右臂被一束粗壮的深紫色藤蔓包裹,藤蔓从肩胛骨钻入,从手背钻出,在爪尖形成了五根比原本更长、更灵活、表面布满倒刺的植物触须。第二只的背部脊椎沿线长出了一排发光的荧光菌丝,菌丝在冷雾中闪烁幽蓝色,和走廊里的警报苔藓同频搏动——它在用菌丝扫描周围环境的震动。第三只最大,它的下颚被完全改造了:原本的爬行类嘴部骨骼被一整块木质化的植物组织替代,嘴裂从两颊一直延伸到耳孔后方,张开时露出的不是牙齿,而是层层叠叠的肉质花瓣,花瓣内侧密布着还在蠕动的细小吸盘。
它们的眼睛全部是琥珀色的。瞳孔收缩,虹膜边缘泛着淡紫色荧光。它们站在门后,安静地、一动不动地,等着命令。不是没有攻击冲动——是有人在用更高的权限压制它们。阿莱克西亚的权限?还是阿尔弗雷德通过植物网络下达了“待机”指令?
门框上方,三架无人机无声地滑了出来。
它们不是武装无人机。体积更小,比民用的航拍无人机大不了多少。每一架都挂载着一台高清摄影机和一组信号发射器。它们在空中散开,呈品字形悬浮在培养罐区上空,三颗镜头同时对准了杨兴所在的位置。无人机机身上的红色指示灯以一秒一次的频率闪烁——正在录制。
全岛直播开始了。
杨兴抬起头,看着距离最近的那架无人机。镜头离他的脸不到三米,近到他能看到镜头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眼底的紫光还在稳定地搏动。手背上的紫色汗渍已经干了。撬棍的扁平端抵在地面上,光纹在苔藓的暗绿色背景下显得格外鲜明。
“请给我们的嘉宾一个特写。”
阿尔弗雷德的画外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他在笑。不是嘲讽的笑,不是得意的笑,是一种更复杂的——像导演看着自己最得意的演员在镜头前就位时的笑。
“他不是一个普通路人——他是我妹妹会喜欢的那种人。”
三只猎杀者同时动了。
不是冲向杨兴。是散开。第一只——右臂藤蔓的那只——侧移三步,跳上了一排培养罐的顶部,居高临下地俯视整个战场。第二只——背部菌丝的那只——贴地疾冲,利用地面的苔藓做噪音掩护,迅速绕到了克莱尔和史蒂夫的侧翼。第三只——花瓣嘴的那只——正面走过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木质化的颚部微微张开,从花瓣内侧渗出荧绿色的黏液,滴在苔藓上激起一小股白烟。酸性。
它们不只是在攻击。它们在执行战术。一只占据高台视野,一只侧翼包抄,一只正面牵制。这不是三只独立的bow在各自为战,而是一个受过训练的小队。阿尔弗雷德把植物网络的信息共享能力和猎杀者原有的战术本能嫁接在了一起。这三只猎杀者不是靠吼叫或肢体语言在沟通——它们在通过脚下的苔藓网络直接交换战术数据。就像他刚才用意识问培养罐里那些失败品问题一样。同一个网络,同一种通讯方式。
“克莱尔!”杨兴低吼,“中间那只是指挥!它负责分配战术数据——另外两只通过苔藓网络接收它的指令!”
克莱尔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她端起m79,瞄准的不是正面走来的花瓣嘴猎杀者,而是跳到培养罐顶上的那只。“史蒂夫!右边!”
史蒂夫已经在右翼就位了。他把两把mAc-11分别指向侧翼的菌丝猎杀者和正面的花瓣嘴,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的枪口没有抖。从c-17到现在,不到几个小时,他的手从抖到稳,像是把一辈子的恐惧都在父亲倒下的走廊里用光了。
杨兴握紧撬棍。他需要做一个快速的决定。三只猎杀者通过苔藓网络协同作战,切断网络就能打破它们的战术配合。但他刚刚用撬棍命令整个培养罐区的网络静默过一次——再敲一次,他的体温会再次飙升,零说过第二阶段的能力刚稳定,过度使用会让病毒重新激活。
没有别的选择了。他把撬棍的扁平端抵在地面的苔藓上,不是敲,是持续按压。掌心那一圈紫色皮肤与金属接触的瞬间,他开始向撬棍发送一个指令——不是命令全网络静默,而是一个更精细的操作:只切断猎杀者脚下的苔藓与我方位置的苔藓之间的信号传导。精确阻断,不是全面压制。
撬棍的光纹亮了一级。紫色脉冲沿着苔藓根系向外扩散,在杨兴、克莱尔、史蒂夫三人周围画了一个半径约五米的圈。圈内的苔藓和圈外的苔藓之间的信号连接被物理切断了——菌丝猎杀者刚绕到侧翼,它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珠在眼眶里困惑地转动。它失去了和花瓣嘴猎杀者的数据连接。协同战术出现了裂口。
“现在!”杨兴大喊。
克莱尔扣动扳机。m79的榴弹轰向罐顶的藤臂猎杀者——不是直接命中,而是打在它脚下的培养罐。培养罐的玻璃在爆炸中碎裂,营养液和玻璃碎片一起泼洒出来,藤臂猎杀者失去了立足点,从三米高的罐顶翻倒下来,砸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史蒂夫的双持冲锋枪同时开火。九毫米弹幕扫向侧翼的菌丝猎杀者——不是乱扫,是点射。他在c-17走廊里见识过植物丧尸的弱点,膝盖。菌丝猎杀者的右膝关节被多发子弹击中,藤蔓包裹的关节结构变形,它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背部的荧光菌丝忽然爆发出刺眼的蓝光——它在发出求援信号。即使网络被局部阻断,它仍然在试图通过光信号向同伴传递位置信息。
然后花瓣嘴猎杀者冲了过来。
它正面突破了杨兴画出的静默圈边界,木质化的大嘴完全张开,层层花瓣内侧的吸盘全部竖起,发出一声介于植物和动物之间的嘶鸣。它比另外两只更快、更强、更愤怒——因为它是指挥。杨兴切断了它和下属的连接,它现在是在独立作战,但猎杀者独立作战时的危险性比协同作战更高。因为它不再分心指挥,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猎物身上。
杨兴扔掉霰弹枪——近距离面对酸性黏液,枪械的停止力不够——双手握撬棍,正面迎上。
无人机在头顶盘旋。三颗镜头同时聚焦在杨兴与花瓣嘴猎杀者即将碰撞的瞬间。监控画面正在向全岛直播,每一个幸存的囚犯,每一个还能睁眼的实验体,都在看着。
阿尔弗雷德的画外音在扩音器里低低地笑了。
“特写。眼睛。那双发紫光的眼睛——你看到了吗,妹妹?他在为了保护别人变成我们。”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