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的回响在培养罐区空旷的穹顶下慢慢消散。阿尔弗雷德站在离杨兴十步远的地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左手还握着那把手枪,枪口朝下。这个距离很微妙——刚好在撬棍挥击半径的两倍之外,刚好够杨兴看清他脸上每一个细节。
他比监控画面里更瘦。颧骨的棱角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锐利,眼眶下缘有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暗色痕迹。浅金色的短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阿莱克西亚的旧白大衣披在他肩上,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他细瘦的手腕和腕骨上几道已经愈合的旧伤疤——不是刀伤,是指甲抓出来的。他自己抓的。在那些对着镜子扮演妹妹的夜晚,在那些她始终不醒来的凌晨。
克莱尔在杨兴身后压低了枪口,但没有放下。史蒂夫蹲在一只倒地的猎杀者旁边,正在用猎杀者身上扯下来的藤蔓碎片给自己前臂的伤口做简易包扎。他的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阿尔弗雷德——不是盯着枪,是盯着他的脸。他想看清这个把他父亲关在c-17、把整座岛变成狩猎场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她设计的。”杨兴重复了阿尔弗雷德刚才的话。他把撬棍拄在地上,站直了身体。连续的战斗让他的体能消耗到了极限,但阿尔弗雷德站在他面前不到十步远,这个距离不允许他露出任何疲态。“你说刚才那些动作——敲碎培养罐、引发多重静默场——阿莱克西亚设计过。”
“当然。”阿尔弗雷德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之前在广播里那种表演性的愉悦,而是更细微的——像一个人在谈论自己最得意的藏品时不经意流露的满足。“1993年。她已经在休眠舱里躺了十年。我从她留下的实验笔记里翻到了这一页——第两百四十七页,左上角,红色墨水笔画的示意图。一个拿着撬棍的人站在培养罐区中央,敲碎了环形平台上的古老样本,引发静默脉冲的连锁反应。她管这个叫‘花园的免疫应答’。她说——总有一天会有人需要用到这个方案。她不是留给自己的。她是留给下一个能进入网络的变量的。”
“所以你看到我用撬棍的时候——”
“我就知道是你。”阿尔弗雷德向前迈了一步。克莱尔的枪口立刻抬高了五厘米,他停下了,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被威胁到的痕迹。他只是看着杨兴。“你在监狱区走廊里第一次敲撬棍的时候,我回放了好几遍。不是因为你打得很漂亮——是因为那个动作和我妹妹笔记里的示意图完全一致。角度、落点、脉冲扩散半径——全部吻合。她在十年前画下那幅图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个人会是谁。现在你站在这里,用她设计过的动作,敲碎了她留下的培养罐。你以为你在即兴发挥。不是的。你是在完成她已经写好的剧本。”
零在杨兴脑中轻轻开口:“他在说真话。阿莱克西亚的确留下过这些笔记。我死之前和她一起推导过多种网络应急方案,多重静默场是其中之一。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把方案分散藏在实验笔记的不同页里,只有从头到尾读完的人才能拼出完整方案。”
从头到尾读完的人。阿尔弗雷德。他把阿莱克西亚的每一页实验笔记都读了。不是科学家在研究数据的那种读法——是一个被留下的哥哥,在十五年里反复翻阅妹妹留下的每一张纸,直到能把那些他根本不理解的公式和示意图全部背下来。他可能在那些纸页里寻找她的蛛丝马迹,想从字缝里读出她为什么丢下他,或者有没有哪怕一笔提到过他的存在。
杨兴把撬棍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不是要拔枪,是让阿尔弗雷德看到他的手没有放在武器上。这个动作很危险,但他需要赌一把。阿尔弗雷德的状态和刚才在广播里判若两人——广播里的他是表演者,是导演,是掌控全局的疯子。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是脱掉了晚礼服和假发、穿着不合身白大衣、声音沙哑的真身。
“阿尔弗雷德。”杨兴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阿什福德家主”,不是“你这个疯子”,是他的名字。阿尔弗雷德的眼神闪了一下。已经很久没有人当面叫过他的名字了——那些囚犯只会叫他“岛主”或“那个疯子”,监控画面里的幸存者只会叫他“阿尔弗雷德”后接一句诅咒。杨兴是第一个站在他面前,像叫一个普通人一样叫他名字的人。
“你的妹妹到底在哪。”
阿尔弗雷德的瞳孔收缩了。
“阿莱克西亚。你每天打扮成她说话的那个幻影——你分得清吗。你在镜子里看到的,和你刚才在休眠舱画面里看到的。哪个是你的妹妹。”
阿尔弗雷德的脸扭曲了。不是表情的变化——是整个面部肌肉的失控。他的左手猛地抬起来,枪口对准了杨兴的胸口。手在发抖。那把韦伯利左轮很重,他单手握持的姿势很不标准,枪口偏了五度不止。但这个距离上,即使偏了五度,子弹仍然能打中杨兴的躯干。
“你闭嘴。”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和之前广播里的优雅判若两人。但即便是这句嘶吼,他的音色里也不全是愤怒——撕裂的边缘还有别的什么。克莱尔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已经扣紧了一半,她没有开枪只是因为她看到他还在抖。
杨兴没有动。他没有举撬棍,没有躲,甚至没有看那把枪。他看着阿尔弗雷德的眼睛。“你不开枪。不是因为不敢。”
“你闭嘴!!”
“你刚才说,我是这十五年来唯一一个可能让她觉得值得醒来的人。你准备了十五年。维持这座岛,维持她的休眠舱,维持她留下来的植物网络。然后威斯克把我扔了进来。你发现我可能是你要等的人——也可能是把你取代的人。你自己都分不清你想要我活着还是死。”
阿尔弗雷德的手在剧烈发抖,枪口在杨兴胸口和地面之间来回晃动。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同时组织好几句完全不同的话,它们在喉咙里互相撞碎。
然后他笑了。不是狂笑,不是冷笑,是一种极其疲惫的、卸下了什么东西之后的笑容。手枪的枪口垂了下来。
“她不在了。”他说。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语调忽然变了。不像之前那些精心排演的台词,不像对着镜子说话时的混声,也不像片刻之前那声“你闭嘴”的嘶吼。就是阿尔弗雷德·阿什福德本人的声音。沙哑,疲惫,没有任何修饰。
“不是死了。是在睡觉。她已经睡了十五年。而我——我这十五年,都在替她维持这个岛。为了她醒来时,一切都完美无缺。”
他站在原地,那件不合身的白大衣从他左肩上滑下来一角。没有去整理。他低着头看手里的枪,然后抬头看杨兴。
“那些培养罐——每一批营养液的更换周期是十四天。我一个人换的。一百二十七个罐子,每个罐子四十升营养液。换一次要三天。换完之后腰直不起来,就在地上躺一会儿,爬起来再去调监控。地下室苔藓的温度必须维持在三十七度,误差不能超过半度。我修了十几次制冷机组。备用零件用完了就自己车床加工。你们在监狱区用的荧光灯,灯管是我换的。通风管道的滤网是我洗的。你觉得这个岛为什么十五年没塌?因为我在修。因为如果她醒了,看到的是一片废墟——我做这些就全白费了。我就是白费了。”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上破了一个音。他别过头去,用白大衣的袖口在眼窝下方蹭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这个动作已经重复过太多次——半夜在监控室看她的休眠画面看到撑不住,就用她的旧衣服擦一下,然后继续看。
“除了她。”阿尔弗雷德的声音轻到几乎被天花板上日光灯整流器的嗡鸣盖过,“没有人需要我。而她不需要任何人。”
杨兴沉默地看着面前这个穿着不合身白大衣的男人。十五年前,阿尔弗雷德十岁。一个十岁的孩子答应替他十二岁的姐姐守护这座岛,等她“长大”回来。十年。十五年。她始终没有醒。他每天对着镜子扮演她,假装她还在跟他说话,假装她给他布置任务。整个岛上所有的“阿莱克西亚指令”,全是他在镜子里自己给自己下达的。他用自己扮成她,给自己下了十五年的命令。
在他视野里,阿尔弗雷德头顶的文字第一次发生了变化。
从醒来到现在,杨兴的剧本视觉一直把阿尔弗雷德标注为【阿尔弗雷德·阿什福德——本区域boSS——精神状态:不稳定——敌意等级:极高】。在化妆间监控画面里看到他对镜扮演妹妹时,标注变过一次:【阿尔弗雷德·阿什福德——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当前主导人格:阿尔弗雷德(从属人格:模仿中的阿莱克西亚)】。但现在,在他用沙哑的真声说出“她不在了,不是死了,是在睡觉”之后,标注变了。
【未完成的角色。】
不是敌人。不是boSS。甚至不是完整的反派。
【存在意义:守护休眠中的阿莱克西亚·阿什福德。该意义由1983年阿莱克西亚进入休眠前亲口嘱托赋予。未被撤销。无法自行撤销。】
【当前状态:守护任务执行中——已持续十五年。维护项目:一百二十七个培养罐、四十二个监控摄像头、九台制冷机组、全岛苔藓温控系统。独自完成所有维护。未寻求帮助。未试图放弃。】
【备注:此人不是被设计为反派的角色。他是被设计为“某个人的哥哥”的角色。他的疯狂不是设定缺陷——是一个普通人在被赋予了超出承受极限的责任后,唯一能找到的继续执行任务的方式。他扮演妹妹,是因为没有人告诉他可以停下来。】
系统日志在他视野边缘弹出一条灰色的提示:【未完成的角色——该标签表示此角色的剧本弧线未被编剧完成。他未能在本该属于他的章节中获得属于他的结局。本系统建议变量x自行判断是否干预。】
干预。又是干预。和史蒂夫的父亲一样,系统给出了同样的提示词。但这次不一样——史蒂夫的死亡剧本需要被彻底改写,而阿尔弗雷德的问题不是死亡,是他的剧本根本没被写完。他被定格在了某个关键剧情节点上,被原编剧遗忘在了洛克福特岛的化妆间里,对着镜子反复重演同一场戏。
阿尔弗雷德重新抬起头来。他的眼白泛着血丝,但泪痕已经被他用袖口蹭干了。他看向杨兴,像在看一个刚刚拆穿了他所有秘密的人。没有恨意。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不杀你了。”他说,“不是因为威斯克想看你表演。不是因为你是变量。是因为如果你死了,下一个能走到她面前的人——可能又要等十五年。我已经等不了下一个十五年了。”他把手枪插进白大衣的口袋里,伸出那只手,摊开,掌心朝上——不是在要什么东西。是一个邀请。一个被独自留在舞台上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另一个演员。
“所以——杨兴先生。请继续往前走。去看看她。如果你能在她醒来之前走到她面前——也许她会觉得这个世界还不至于太无聊。”他顿了顿,“也许她会愿意睁开眼睛。哪怕只是看一眼。”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