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士在盘山公路上爬行了一个小时,发动机的轰鸣像一头老牛的喘息。
杨兴靠着车窗,额头抵在温热的玻璃上。窗外的景象与他过去六年的记忆完全不符——橄榄树沿着山坡层层叠叠地铺下去,银绿色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翻涌如浪。白色村舍散落在山谷里,像谁随手撒下的一把盐。远处教堂的钟楼尖顶刺破蓝天,钟声每隔一刻钟就响一次,悠长得仿佛时间在这里被拉长了。
空气里有迷迭香的气味。
不是腐烂,不是血腥,不是烧焦的橡胶和火药混在一起的战场气息。只是迷迭香,混着干燥的泥土和远处飘来的羊粪味。一个穿黑裙的老妇人赶着两头驴从巴士旁经过,驴背上驮着用粗麻布包好的干酪。她抬头看了巴士一眼,笑了。
笑得很慢,很真诚。
杨兴没有笑回去。他的眼白底部残留着一圈淡淡的紫色微光——那是t-深渊病毒在他体内稳定后的痕迹,像是某些被永远封存在眼底的晚霞。他把撬棍从座位底下拿出来,竖在两膝之间。撬棍上那道发光的裂痕此刻很安静,只是随着山路的颠簸微微明灭,像一只半睡半醒的猫。
系统日志的悬浮窗口在视野右上角跳了一下:
【检测到新剧本:生化危机4】
【进度:序章】
【当前区域:西班牙北部山区,未命名村庄】
【弹幕连接中……连接成功】
【观测者数量:】
弹幕开始飘了:
——来了来了!西班牙篇!
——阳光好刺眼,这不是生化危机,这是旅游宣传片吧
——路人甲你拿着撬棍坐公交车的样子真的好狼狈
——前面那个老奶奶笑得我好慌
“安静。”杨兴低声说。
撬棍上的光灭了一瞬,像在憋笑。
巴士转过最后一个弯,村庄的全貌出现在眼前。广场、喷泉、成排的白色石屋,教堂在最高处,台阶一级一级地延伸上去。几个孩子在喷泉边追逐,溅起的水花在阳光里变成碎钻。成年村民三三两两站在杂货店门口聊天,有人朝巴士挥手。
所有人都穿白色衣服。
不是制服,是各种款式的日常衣物——亚麻衬衫、棉布裙子、粗线开衫——但全是白色,白得发亮,像刚从沸水里捞出来。
巴士停下来。车门吱呀一声打开。司机是个胖胖的西班牙中年人,全程没说过一句话,现在回头看着杨兴,眼神空洞而专注,嘴唇动了动:
“到了。”
杨兴站起来,走过司机身边时,植物低语忽然在颅骨深处嗡嗡作响。他听到两个声音——
第一个声音,是人类声带振动发出的:“旅途辛苦了,先生。”
第二个声音,是用人类听觉皮层以外的方式传导的,低沉、湿润、重复着同一个词:
饿。饿。饿。
那个词不是西班牙语,不是汉语,不是任何一种语言。它是一种感觉的直传——像空荡荡的胃壁在摩擦自己。
杨兴什么都没说,下了车。
阳光像烙铁一样盖在头顶。
村口的指路牌是木头做的,用铁链吊在两根柱子之间。箭头分别指向教堂、广场、驿站和一家叫“白鸽”的旅店。字写得工整,宋体般的笔画。颜色是深褐色。
但不是油漆。
杨兴盯着那些字看了五秒。植物低语在他靠近木牌时骤然尖锐起来——他闻到了血的气味,不是新鲜的血,是干涸了很久、被风吹日晒雨淋之后残余的铁腥味。木头上有一层透明的虫胶涂层,封住了下面那些褐色的笔画。
是血迹。用刷子写上去的血迹。封在虫胶底下,像琥珀里的虫子。
弹幕安静了三秒。
——来了
——阳光明媚的噩梦
——第一秒就入戏,牛逼
——这木头吸了多少血才能写成一篇指路牌……
杨兴移开视线。广场上那些白衣村民正在朝他走来。有七个人,以同样的速度、几乎同样的步幅,慢慢逼近。
所有人都在微笑。
笑容一模一样。
有个中年女人走在最前面。她的脸晒成健康的麦色,鬓角别着一朵白色野花。她伸出双手,像要拥抱远归的亲人一样朝着杨兴张开双臂:
“你一定很高兴来到这里。”她握住了杨兴的手,力道大得让他的指骨发出轻微的响声,“这里没有人会孤独。”
她的眼神是温柔的。
植物低语再次响起。杨兴听到了她体内的合唱——人类的声线在角落里微弱地念着儿子的小名,寄生虫的嗡鸣则盖过了所有,像打谷机的轰鸣,反复循环着同一个信号:
一体。平安。不分离。一体。平安。不分离。
“我来找人。”杨兴说,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一个美国人,金头发,大概这么高。”
“哦,那位年轻人。”女人笑了,她的笑声和其他人一模一样,“他来好几天了。在村外的山坡上。但你不急,对吧?弥撒马上开始了。”
“弥撒?”
“光明教团的弥撒。”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不是信仰的光,是某种更生理性的光——像猫的眼睛被手电筒照到的反光,“所有人都会去。我们是一体的。”
她身后那六个村民同时点头,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只手牵动的木偶。
杨兴的视线越过他们的头顶。系统日志自动在每个人的头上弹出了标签:【个体意识残存率17%~23%】【寄生阶段:深度融合期】【被寄生时间:2.8-4.1年】。标签旁边有一个新的图标——一只极小的、蠕动的虫形标记,半透明,像用淡金色的线绣在他们头发里的。
弹幕:
——这一季的UI更新了
——虫子图标好可爱(不是
——个个都笑成复制粘贴,今晚我得开着灯睡
“我去找我的朋友。”杨兴说,“弥撒以后再说。”
女人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她把手收回去,十指交叉放在胸前:“随你。教祖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间。等你准备好了,门都是开着的。”
她转身离开。另外六个人同时转身,脚步整齐,白色衣服在阳光下像一面移动的墙。
杨兴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手指在撬棍上握紧又松开。
系统日志弹出一条新消息:
【第四卷·第一章任务更新】
【主线目标:营救总统女儿阿什莉·格拉汉姆(里昂当前任务)】
【支线目标:调查村庄异常,探明Las plagas寄生虫的感染规模】
【隐藏任务:已解锁——“听见被掩埋的声音”】
【特殊提示:本区域内被寄生者总数为387人,未被寄生者估计<5人】
他关掉窗口。午后的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掀起一阵迷迭香的气味。香味里夹着一丝几乎闻不到的甜腐味——像存放太久的水果,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发酵。
通往村外的小路沿着山坡向上,路面是被驴蹄踩实的泥土。两侧堆着干石墙,墙上长满百里香和野薄荷。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村庄的屋顶,白色瓦片在阳光下反光,几条小巷像迷宫的走道,没有一个人在外面走动。
所有人都在教堂里。
钟声又响了。这次不是一刻钟的报时——是持续不断的敲击,三下一顿,再三下一顿,节奏均匀得如同节拍器。那不是召唤信徒的钟声,是某种指令。
杨兴沿着小路往上走。走到一半时停了下来。
山坡上有一棵老橄榄树,树冠遮出一片黑阴。树下坐着一个老人,穿的不是白色,是灰色——旧到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灰布衣。他身边围着十几只羊,瘦瘦的,毛长得拖地。老人手里拿着牧羊杖,双眼闭着,但眼皮下明显是空的。
“你是来朝圣的?”老人开口了。声音干涩,像砂纸擦过木头。
“路过。”
“路过。”老人咀嚼着这个词,笑了一下,笑纹在眼角堆成褶子,“很久没有过路人了。你要去哪?”
“找我朋友。”
“找朋友?”老人抬起头,“你身上有植物味。”
杨兴停下脚步。
“还有铁锈。”老人吸了吸鼻子,“还有很久没睡的疲惫。你不是来朝圣的。”
“你怎么知道?”
老人睁开眼皮——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淡白色的薄膜,像被煮过的蛋白。“我瞎了,但我还知道太阳晒在哪一侧。你站在下风口,身上的气味都吹到我这里了。植物味——是活的植物,不是干草,像是……藤蔓?在长。你带着什么活着的东西,年轻人。”
杨兴没有说话。口袋里的太阳阶梯种子隔着布料微微发热。
“你的朋友是那个金头发的美国人?”老人问,“他在山北的废弃牧羊屋里扎营。绕了三圈还没找到路出去。告诉他一件事——别吃村里的面包。”
“为什么?”
老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深褐色面包。他掰开——面包芯里嵌着细小的、珍珠白色的颗粒,密得如同罂粟籽。
“这是他们昨天送来的。”老人把面包翻过来,那些颗粒在阳光下闪烁着湿润的光,“吃了以后,你会开始理解他们为什么笑。”
弹幕:
——别告诉我这是虫卵
——就是虫卵
——黑麦虫卵面包,西班牙特产,呕
——这老爷子怎么回事,村里唯一智商在线的?
老人又把面包包好,塞回怀里。“我叫米格尔。每周日在这里放羊。基督的羊群剩我这一只了,另外的都换了羊圈。新牧羊人不叫耶稣——叫奥斯蒙德。”
“萨德勒?”
“你认识他?”
“不认识。”杨兴说,“只是听说过。”
米格尔把头偏了偏,那个角度像是用失明的眼睛在审视他。“今晚你可以来找我。我住在村东头最破的石屋里——没有白墙,没有面包,没有弥撒。但你得带着你的羊腿来。”
“……羊腿?”
米格尔从身边的布袋里摸出一只已经宰杀好的羊腿,用浸了盐的麻布包着。他朝杨兴的方向递过去:“给你的。别吃村里的东西。喝了它的血你再吐不出来。”
杨兴接过羊腿。包裹很沉,麻布吸了血水之后变得又冷又硬。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米格尔笑了笑。这次的笑容和村里人不一样——它有皱纹,有苦涩,是真实的人类肌肉牵引出的弧度。
“我不知道。但我每天都多宰一只羊。今天正好第六天。”他把牧羊杖在地上顿了顿,“第六天了,总算有个不笑的人路过。拿好。晚上见。”
羊群开始移动。米格尔站起来,用杖子点地,跟着领头羊的脖子铃铛慢慢走下山坡。
杨兴站在橄榄树下,看他走远。
口袋里的种子持续发热。植物低语像远处的潮水,一波一波地冲刷他的听觉边缘,带来断断续续的、不属于他的情绪碎片——恐惧、饥饿、一种被碾压成粉末但仍未彻底熄灭的想念。这些不是植物传来的。是从村子的方向传来的。三百八十七个人的声音,被压缩到同一个频道里,叠加成一段无法被解调的白噪音。
他深吸一口气,把羊腿夹在腋下,继续往山北走。
背后,教堂的钟声仍在敲。节奏一丝不差。
弹幕结算:
——阳光下的地狱第一集结束
——弹幕表示这个开头比前三季加起来都瘆人
——没有人觉得杨兴用撬棍的姿势越来越像拄拐了吗
——牧羊爷爷是本季最佳Npc预定
——那指路牌的血字,被封在虫胶底下,细思恐极
——明晚继续守直播,这季的恐怖不是吓人是让人心里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