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恨,补税。那些银钱,是白花花从库里拉走的,跟割肉一样。
那些银钱他们这些世家攒了多少辈。
割肉剜心啊!!
这些天,有多少百姓兴高采烈,就有多少世家老头口吐鲜血。
意难平啊,意难平。
三恨,分田。那些本该佃给他们、给他们当牛做马的农户,如今分了田,腰杆子硬了,佃租也不好收了。
说到田地,恨到了骨血里。
那可是千万亩的田地啊!成千上万亩的田地。
那是根基,世家的根基。
四恨,那项羽。一个楚国降将,到了九江,比谁都狠。
那武夫,真是个匹夫。
根本不懂礼术,简直匹夫匹夫!!
这四样,哪一样,都是往世家心窝子上扎刀子。
你说,他们能不恨?
可咽不下,又怎样?
他们不是没想过那条最狠的路子——反了这朝廷。
反了这朝廷!
太想反了。
夜里躺在榻上,越想越恨,恨到极处,真有人起过这个念头。
可再一转念,那念头,又自己熄了。
为啥?
不仅因为世家不齐心。
还因为那可是始皇帝。
始皇帝手里,有的是兵。
这大秦的兵,不是纸糊的,也不是吃素的。
北边,蒙恬带着三十万大军,守着长城一线。
自打把匈奴赶出河套,那三十万铁骑步卒,就一直压在北疆。
匈奴人望着那绵延的长城,愣是多年不敢再南下牧马。
南边,赵佗、任嚣领着五十万,正在百越的地界上,一处一处地清。
岭南的烟瘴再重,那五十万大军,硬是把南越给一点点平了进来。
这是两头,就去了八十万。
再说关中这块儿。
咸阳城,那可是天下的心脏。
宫里,有禁卫,一层一层,把章台宫守得铁桶似的。
宫墙外,是屯卫,昼夜轮值。
城郊,还有材官、骑士,平日里操练,一声令下就能集结成军。
再说各郡。
每一郡,都有郡尉,管着郡兵。
地方上有点风吹草动,郡兵先到。
真压不住,一纸调令,四方的兵马就动起来。
百万之师,撒在天下,看起来是散,可一盘棋,全在咸阳手里攥着。
这兵,不光是多,还分得细。
先说那蒙恬带的三十万。
这三十万,是正经的北疆劲旅,常年在长城一线操演。
匈奴的铁骑,多少人谈之色变。可碰上蒙恬的兵,愣是没讨着便宜。
河套之地,夺回来,守住了,全靠这三十万。
那长城上,烽燧相望,日夜不断。一处冒烟,各处皆惊。
再说那南征的五十万。
这五十万,多数是当年打六国时的老卒,能征惯战。
岭南的地界,山高林密,瘴气重,当地人又惯于钻山入林。
可赵佗、任嚣带着这五十万,硬是设郡县、修道路、立官署,一寸一寸地,把南疆给坐实了。
关中这块,更是藏龙卧虎。
宫里的禁卫,是从全军里层层挑出来的,个顶个的健儿。
卫尉管着宫门的屯卫,昼夜轮值,闲杂人等,一个也别想混进去。
城外的材官,是武库里的底子,专门司掌弓弩、甲胄、战车。
骑士,则是精锐的骑兵,平时养着,战时就是尖刀。
再说兵器。
秦弩,是军工坊里造出来的,一年到头,不停不歇。
那弩臂,选的是上好的硬木;那弦,绷得紧,扣动扳机,百步开外,能射穿两重甲。
军中论箭,有上弩、有床弩。上弩一人一具,床弩更要几人合力,射出的弩箭,能钉进城墙。
铁剑,一炉一炉地炼出来,锋利无比。
长戈、长矛、戟,成捆成捆地堆在武库里。
士卒上阵,甲胄披挂齐整,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像山一样压过来。
战车,一辆连一辆,冲阵的时候,尘土飞扬,震得地面都发抖。
骑兵的马,是北地的良驹,吃的是精料,跑起来,风一样快。
这一套家底,放在六国并存的年月,都是顶尖的。
如今六国没了,天下一统,这百万大军,就更是没人敢碰的铁壁。
世家们不是不知道。
正因为知道,所以那反了朝廷的念头,只敢在夜里想想,天一亮,就自己掐灭了。
这样一支兵,别说是哪一家世家。
就是把天下的世家捆到一块儿,也不够填牙缝的。
这些兵,是打出来的,不是摆着看的。
想当初,六国并立,哪一个不是兵强马壮。
赵国,有精锐的边骑;楚国,有南方的劲旅;齐国,富甲天下,兵也不少。
可最后,一个一个,都让大秦给平了。
长平一役,强弩攒射,箭如飞蝗,几十万人头落地的场面,到今天,还有人夜里做噩梦。
王翦灭楚,六十万大军压境,一战定南疆。
蒙恬北逐匈奴,把河套拿了回来。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威风。
世家老爷们,谁家没听说过这些。
越是老牌的世家,越知道这百万大军的厉害。
他们中的有些人,祖上还亲眼见过六国是怎么亡的。
所以这反心的火苗,一冒起来,又自己熄了。
真有那胆大包天的,夜里也偷偷合计过。
造反,得先占个地方。占哪儿?
离咸阳近的,那是送死。咸阳城里,禁卫层层。
离得远的,又怕兵还没凑齐,蒙恬那三十万就先压过来了。
再说兵器。武库都在官家手里攥着。
世家自己,能藏几把刀?能铸几副甲?
真打起来,拿锄头的,怎么跟拿弩的拼?
所以合计来合计去,发现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这反心,就真彻底死了。
世家老爷们不是蠢人。
这笔账,他们算得清楚。
还有一层,他们不敢往深里想。
始皇帝这些年,六国都灭了,长城修了,南边也平了。
这天下,是始皇帝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他那话一出,就是圣旨;兵一调动,就是雷霆。
真到了那一步,别说什么世家,就是十家、百家捆起来,也扛不住那当头一刀。
所以啊,这新政,只能忍,只能认。
至少这一时半会儿的,得忍。
这规矩现在能改,以后也能再改回去。
所以那一夜,翻来覆去,恨到牙痒,最后也只能叹一口气,认了。
反?反不动。
那就只能在朝堂上,想别的辙。
可到了朝堂上,看着那主位上的始皇帝,看着那袖子里厚厚的折子,他们又一次,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谁也拿不准,这一开口,是会被驳回,还是会被当作出头鸟。
嬴政的性子,他们太清楚了。
你跟他讲道理,他能把道理讲到你哑口。
你要是敢耍横,那蒙恬的三十万,真不是摆着看的。
于是这早朝,就这么安静地过去了。
那些折子,一个个,原封不动,又揣回了袖子里。
嬴政把新政的几条细则,一条条问下去。
问得细,问得狠。
问到哪一处,就点哪个堂官出来答。
正问到一处,殿上终于有人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