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子是七月一号早上挂的。
洪公祠门口搭了一架梯子。木牌白底黑字,六个字,国防部保密局。两个卫兵在底下抬,一个在梯子上接。旧的那一块头天夜里就卸了,卸下来靠在门房墙根,字朝里,没人看。
挂牌的时候院子里站满了人。东厢的站东边,西厢的站西边,中间空出一条道,正对着走廊。席之桓站在道口,西厢那位年纪大的委员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人扶着牌子一头,往门楣上送。送上去,钉子敲了四下,梯子撤了。没有人鼓掌。有人咳嗽,咳完就散。梯子撤下来的时候,卫兵把旧牌子翻了个面,字朝外了一息,又翻回去。
散的时候走廊里那块松砖响了一串。东厢的人踩过去响,西厢的人踩过去也响,今天响在一处。
西厢门上那张纸揭了。委员会办公室六个字,揭得干净,玻璃框里空着。人没走。年纪大的还坐在原先那一间打电话,年轻那个还是不拿东西,站在门口看走廊。
陆行舟从他们门口过,进研判股。门上的纸没换。股长一行还是宣延龄,副股长一行还是他。
缩编的名单贴在梧桐树底下,三张纸。缩三成,讲了半年,今天落到纸上。
头一张是留的,第二张是走的,第三张是调的。译电科去年在重庆缩过一回,这一回又缩一半。方鉴清的名字在头一张上,科长两个字还在。他站在名单前头看了一遍,看完把手背到身后,手在抖。
“行舟啊。”
“科长。”
“留了。”方鉴清讲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还在第二张纸上。第二张上有几个人是他从上海带到重庆、重庆带到南京的。“留了就好。留了就好。”
他讲了两遍,走了,脚步碎。
陆行舟没在第二张纸上找人。研判股三个人,他,一个誊录的,一个跑腿的,都在头一张。股长在第三张上。宣延龄,调。调到哪里,没写。
领章是人事那边发的。
人事科在前院西头,一个姓钭的科员管发,钭嗣昌,桌上一只木匣子,一格一格,铜的。他报了名字,钭嗣昌翻簿子,翻到一页,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簿子。
“陆行舟。中校。”
他没讲话。
“少校四年了?”钭嗣昌从匣子里拣领章,拣了两副,比了比,“改组定编,校官统统往上挪半级。签字。”
簿子上一行,姓名,原阶,新阶,职务。职务那一格写的是研判股副股长,和门上一样。他签了字。领章是新的,两道杠上头,一颗星变了两颗,铜面亮,还没磨过。
“证章也换。”钭嗣昌又递过来一枚,编号在背面,比先前那枚多了一个字头,“旧的收回。”
他把旧的解下来。旧的编号他记得,戴了一个多月。新的编号他看了一眼,也记下了。钭嗣昌把旧的丢进另一只匣子,匣子里已经有一小堆,铜碰铜,响了一下。
出来的时候西厢那个年轻人正在走廊里,看见他领口,笑了一下,没讲话。
席之桓叫他,是下午。
正房窗子朝南,梧桐叶子把日头挡了大半,屋里还是热。席之桓桌上一摞纸,郑百川坐在桌前的椅子上,坐得直,军服扣到领口,脸上一层汗。
“坐。”席之桓说。
他坐了,坐的是靠墙那一张,抄字的人的位子。
席之桓没看郑百川,看的是桌上一张纸。纸上几行字,笔迹是席之桓的,写得慢,一笔是一笔。
“北平站。”席之桓说,“站长,郑百川。”
郑百川的背更直了一些。
“秋里定编,落印。”席之桓说,“今天先落纸。”
他把纸推过来一寸。陆行舟起身,走过去,接。纸上是北平站的架子:站长一行,底下情报处、行动队、机要科、总务科,一处一行,每一行后头一个名字,或是一个空格。情报处那一行,处长后头写着方鉴清。方鉴清后头,副处长,后头是空的。
“誊一份。”席之桓说,“副处长那一格,填你。”
屋里静了一息。郑百川回头看他,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又压下去。
他坐回靠墙那一张桌,铺纸,蘸墨。墨是文瑞斋的,前年的松烟,磨开了发亮。誊。站长,郑百川。情报处,处长,方鉴清。副处长,他写下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写得和别人的名字一样大。
副股长,副处长。上头那一格,永远是别人的。股长那一格一个多月没来人,处长那一格是方鉴清。他把笔搁下,吹干。
“落纸了。”席之桓把誊清的那一份收进抽屉,原稿留在桌上,“北平的事,不出这间屋子。”
“晓得。”郑百川说。
“方鉴清那头,你自家讲。”
“我讲。”
出了正房,郑百川在走廊里放慢脚步,等他跟上,压着嗓子讲了一句宁波话:
“行舟啊,侬晓得伐,副的好。副的不挨刀。”
他没接。松砖在两个人脚底下响了一声。
方鉴清是傍晚晓得的。他从译电那头过来,站在研判股门口,脸色比看名单的时候还白。
“北平。”他说,“郑站长讲的。北平站,情报处。我。”
“是。”
“处长。”方鉴清讲了这两个字,自家先愣了一愣,“行舟啊,处里的事……北平那么大,处里的事,还是你多担待。”
“晓得。”
方鉴清点点头,又点了一下,走了。走到走廊那头,回过头来讲了一句:“北平冷。”
那一夜他去过桃叶渡,塞了一张纸,两行:牌挂了。北平,情报处,副的。
三天一取。取的人他没见过,取走没有,他也不去看。第四天下晌他去评事街买墨。
文瑞斋的门开着,里头比外头凉。经晋卿在柜后头裁纸,裁一刀,量一下,再裁一刀。
暗号对上,经晋卿把刀搁下,从架子上取墨。取了一锭,掂一掂,换一锭。换的这一锭他多看了一眼,才拿过来包。包了两层纸,里层那一张先裹上,四个角折进去,外层再包,折得平。
“墨要包纸。”他说,“这一锭,纸厚些。”
“晓得了。”
“三毛。”
陆行舟付了三毛,揣进怀里。出门往东,评事街的石板晒得发白,七月的日头下来,半条街没有人。
门东的天井里,桐油灯点着。
南京的电灯到了门东这一头就时亮时灭,晚上八点过后灭得多,曼丽早不指望它了。灯搁在堂屋门槛边,灯座上那道磕痕擦得发亮,火苗不高。
曼丽在灶间洗碗,水声哗哗的。
他坐在门槛上,把墨从怀里掏出来。外层纸揭开,里层纸揭开,墨锭是墨锭。里层那一张纸背面,靠折角的地方,一行字,小,淡墨写的,不凑到灯跟前看不见。
这颗钉子,越靠近棋眼,越金贵。守灯人,往北去。
他看了一遍。
纸角凑到灯上。火苗舔上去,纸卷起来,黑了,一点一点往里烧。烧到末尾那三个字,他松了手,灰落进门槛边的茶缸里,浮在水面上,转了两转,沉了。
往北去。
春上在重庆,上头回的是一个字,准。这回落在南京,多了三个字。
“当家的。”曼丽从灶间出来,手上还是湿的,在围裙上擦,“你烧什么?”
“墨的包纸。”
“包纸也烧?”她蹲下来看灯,灯里没有纸,只有一点灰,“南京的纸金贵,留着引火不好?”
“下回留。”
她哼了一声,眼睛落到他领口上。领章他没摘,铜面在桐油灯底下不亮,两颗星倒看得清。
“两颗了。”她说。
“两颗。”
“铜的。”她拿指头碰了一下,“凉的。”
“多一颗星,多几块钱?”
“秋里定。”
“秋里定。”曼丽把这三个字学了一遍,学得很像,“你们局里什么都秋里定。房子秋里定,薪水秋里定,北平也秋里定。”
“北平不是秋里定。”
她看着他。
“北平落纸了。”他说,“印,秋里。”
曼丽没讲话。她站起来,往堂屋里走,走到桌边,把那盏灯端起来,端到桌上,又端回门槛边。端来端去,末了搁在原处。
“天井里没电灯。”她说,“这一盏,带去北平。”
昆明的电是十来天以后到的。
那天上午译电那头送电过来,一摞,跑腿的搁在他桌上,转身走了。他一份一份看,看得不快。江北,苏州,上海。翻到末一份,抬头是昆明站。
第一行四个字。
处置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