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旨的封口,用的是内廷特制的火漆,上面烙着一个清晰的“敕”字。
袁崇焕的手,有些抖。
他屏退了左右,一个人站在书房里,借着烛光,小心翼翼地撕开了封口。
明黄色的绸缎展开,上面是皇帝亲笔书写的朱批,那字迹,龙飞凤舞,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森寒。
只看了第一眼,袁崇焕的瞳孔,就猛地一缩!
“……关于建奴议和一事,朕,已尽知。”
轰!
这短短的一句话,像一道九天神雷,直直劈在了袁崇焕的天灵盖上!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知道了?
皇帝知道了?
这怎么可能!
议和之事,是他瞒着朝廷,秘密进行的!知道的,只有他身边最核心的几个心腹!
难道……难道身边出了内鬼?
还是说……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锦衣卫!
是无孔不入的锦衣卫!
皇帝的眼睛,早就已经盯上了他!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后脑勺。他捏着密旨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不敢再往下想,只能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粮食,可以卖。但,价格,翻三倍!”
“如今京城粮价,已是二两一石。三倍,便是六两!一文都不能少!”
“你告诉皇太极,他爱买不买!我大明,不缺他这一个买家!”
“……”
袁崇焕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六……六两一石?
这……这哪是卖粮食?这他娘的是在抢钱啊!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出自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天子之口。
太黑了!
简直比关外的鞑子还黑!
三十万石粮食,六两一石,那就是……一百八十万两白银!
天哪!
这笔钱,足够他辽东大军,两年的军饷了!
有了这笔钱,他还用得着看朝廷那帮文官的脸色?还用得着为了几万两军饷,跟户部那帮铁公鸡吵得面红耳赤?
一瞬间,袁崇焕的心,火热了起来。
他仿佛看到了一座金山,正在向他招手。
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到密旨的最后一段时,那股火热,瞬间就被一盆冰水,浇得透心凉。
“……至于毛文龙。”
“朕知道,你想杀他很久了。”
“现在,朕给你这个机会。”
“罪名,就用建奴给你的那个——通敌走私!证据,也用他们提供的!给朕,办成铁案!具体方略……”
“但,记住!”
崇祯的字迹,在这里陡然变得凌厉起来,仿佛要透出纸背!
“此事,必须按朕的方略行事!朕另有安排!若敢擅作主张,泄露半点风声……”
“以叛国罪论处,夷三族!”
“钦此。”
“嗡——”
袁崇焕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瘫坐在椅子上,冷汗,已经浸透了背后的衣衫。
完了。
他想。
他的一切,都在皇帝的算计之中。
他就像一个提线木偶,每一个动作,都被那只远在京城的无形大手,牢牢掌控着。
皇帝不但知道他要议和,甚至连皇太极会用“杀毛文龙”作为条件,都算到了!
不……不对!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让他浑身一颤。
或许……
或许从一开始,皇帝的目的,就不是议和,也不是卖粮食。
而是……下一盘更大的棋。
好狠!
好一招一石三鸟的阳谋!
用敌人的条件,杀自己的将领,再用杀将领的代价,狠狠地敲敌人一笔竹杠!
这……这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能想出来的计策?
袁崇焕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不按旨意办,就是叛国,死。
按旨意办,有可能背上一个“通敌卖国”的骂名,但至少……能活。如果后面皇帝愿意为他背书,倒也可以无罪。
还能拿到那一百八十万两的军饷!
许久,他从地上站了起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那眼神深处,多了一丝深深的敬畏和恐惧。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给远在盛京的密使,写了一封回信。
……
“什么?六两一石?他怎么不去抢!”
盛京,汗王宫里,多尔衮的咆哮声,几乎要把房顶给掀翻。
皇太极的脸色,也阴沉得可怕。
他死死地盯着范文程,一字一句地问道:“他当真这么说?”
范文程苦笑着点了点头:“回大汗,袁崇焕的使者,原话就是如此。还说……还说粮食紧张,这已经是看在议和的份上,给的友情价了……”
“噗——”
皇太极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友情价?
去你妈的友情家!
他真想立刻点起兵马,冲过去把宁远城给屠了!
可是……理智告诉他,不能。
他回头,看了一眼殿外那些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族人,听着他们肚子里传来的“咕咕”声,心中的怒火,又被无奈给浇熄了。
没粮食,会死人的。
会死很多人。
“大哥!不能答应他!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多尔衮还在一旁叫嚣。
“闭嘴!”
皇太极猛地一拍桌子,眼中布满了血丝。
“辱?”
“跟全族人的性命比起来,这点耻辱,算得了什么?”
他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坐回了王座上,疲惫地挥了挥手。
“告诉袁崇焕……”
“朕,答应了。”
“但是,必须把毛文龙给朕杀了。”
……
就在袁崇焕和皇太极,进行着这场魔鬼交易的时候。
千里之外,河南南阳府。
唐王朱聿键,正一脸狂喜地捧着另一道来自京城的密旨。
“哈哈哈!好!好啊!”
他激动得在王府里来回踱步,一张英武的脸上,满是建功立业的渴望。
“圣上……圣上他,终于想起我朱聿键了!”
作为太祖朱元璋的直系后裔,朱聿键空有一腔报国热血,却因为宗室的身份,被死死地禁锢在这小小的南阳府,动弹不得。
他眼睁睁地看着大明江山风雨飘摇,却无能为力,心中的苦闷,可想而知。
而现在,新皇的密旨,就像一道曙光,照亮了他灰暗的人生!
“招安郑芝龙……”
他看着密旨上的那几个字,眼神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郑芝龙是谁?
那是东南沿海最大的海盗头子!手底下战船上千,兵马十万!连荷兰人的红毛夷舰队,都被他打得屁滚尿流!
朝廷招抚了好几次,都失败了。
而现在,皇帝竟然把这个天大的任务,交给了他!
“陛下如此信我,我朱聿键,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定要为陛下,收服这头海上蛟龙!”
他对着北方,紫禁城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响头。
“陛下,臣,领旨!”
……
宁远城。
后金的使者,已经秘密送来了他们伪造好的“证据”。
一沓厚厚的书信,上面有毛文龙的“亲笔签名”和“私人印章”,记录着他如何与后金走私人参、皮毛,换取粮食和铁器。
做得天衣无缝。
袁崇焕看着那些足以将毛文龙置于死地的“铁证”,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容。
他知道,一场大戏,即将开演。
而他,就是这场戏里,那个最不光彩,也最身不由己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