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血腥味,被连着下了三天的冬雪给盖住了。
菜市口的地面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仿佛前些日子那五十多颗滚落在地的人头,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可对于某些人来说,噩梦,才刚刚开始。
“老爷……老爷!您不能出去啊!外面全是锦衣卫的探子!”
钱谦易的府邸,一个老管家死死地抱住自家老爷的大腿,哭得老泪纵横。
书房里,一片狼藉。
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价值连城的字画被撕成了碎片。
钱谦易双目赤红,状若疯癫,他一把推开老管家,嘶吼道:“滚开!我要去见陛下!我要问问他,他到底想干什么!他要把我们士大夫,都杀光吗?”
“老爷!”
“滚!”
他踉踉跄跄地冲出书房,却在门口,被另一个人拦住了。
赵南星。
这位东林党的领袖,此刻却异常的冷静。他的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慌乱。
“牧斋,你冷静点!”赵南星的声音,像一块冰,瞬间让发狂的钱谦易冷静了下来。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钱谦易指着外面,声音都在发颤,“三十多家!被查抄的,足足有三十多家啊!我……我那不成器的内侄,也被抓进去了!这……这就是个疯子!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他不是暴君。”赵南星缓缓地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如果他真是个只知道杀人的暴君,那我们两个,现在恐怕早就身首异处了。”
钱谦易一愣,随即,他像是想明白了什么,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
是啊……
这场风暴,看似雷霆万钧,席卷了整个江南士绅集团。
可仔细一想,真正倒台的,都是些什么人?
要么,是行事太过张扬,被人抓住了铁证的蠢货。
要么,就是一些旁支末流,被推出来当替死鬼的倒霉蛋。
而他们这些真正藏在幕后,运筹帷幄的大佬,却一个都没有被动到。
为什么?
因为他们足够小心,足够老谋深算。所有肮脏的交易,他们都从不亲自出面,而是通过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让那些“朋友”、“族人”去代劳。
就算东窗事发,也牵连不到他们本人身上。
“他……他都知道?”钱谦易的声音,干涩无比。
“他什么都知道。”赵南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力感,“他之所以不动我们,不是因为他找不到证据。”
“而是因为……”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他还需要我们,去跟魏忠贤那条老狗,斗!”
“……”
钱谦易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帝王心术!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杀鸡儆猴,敲山震虎!
用三十多家的人头,来警告他们这些“猴”和“虎”,都给朕安分点!
然后,再留下他们,让他们和阉党,继续狗咬狗,相互制衡,而他这个皇帝,则可以稳坐钓鱼台,坐收渔翁之利!
好狠!
好毒的阳谋!
“那……那我们现在……”
“蛰伏。”赵南星吐出两个字,眼神幽深如海,“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夹起尾巴,等!”
“等他犯错!等下一个机会!”
……
乾清宫里,地龙烧得暖意融融。
朱由检手里捧着一本奏疏,看得津津有味。
那是刑部递上来的,关于此次“江南大案”的最终处置结果。
“……查证属实者,共计三十二家。判斩立决者,五十三人……查抄的现银3500万两,黄金三十余万两,珠宝首饰,字画田产,商铺房屋无数,走私大海船一千五百余艘。”
崇祯惊讶的目瞪口呆:
“多少?”
王承恩咽咽口水,继续道:“初步估价5000万两以上,大海船价值待估价。”
崇祯激动地在乾清宫来回踱步,这些走私的海商,上百年走私,积累的财富真是富可敌国,而他们却不愿意为国家缴纳一分赋税。
“魏忠贤这条老狗,办事得力。”
“赏,必须重赏……”
“必须封侯,可世袭罔替。”
魏忠贤这次的封侯,绝对的实至如归,没有半点水分。
可以说给垂死的大明续命百年也不为过。
崇祯的铸币计划,可以全面地铺开了,使劲地造,死命地造,密云那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优质煤炭和铁矿石,铬矿燕山里面更是随便挖。
大明还差人吗?
大明这些年连续招灾,京师及其周边府县,几十万无家可归的流民是有的,崇祯正在为如何安置,救济这些灾民焦头烂额的时候,有银子了,满盘皆活啊!
王承恩在一旁伺候着,小心翼翼地问道:“皇爷,那……那这些罪臣的家眷……”
按照大明的律法,谋逆、通敌、贪腐这种大罪,一旦被定罪,主犯斩首,家眷,无论老幼,一律都要被发卖为奴,下场凄惨无比。
这次牵连的家眷,加起来,足有数千之众。
这要是全都发卖了,那京城的人口市场,怕是都要被挤爆了。
“发卖为奴?”
朱由检放下奏疏,笑了笑,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让人看不懂的意味。
“朕,什么时候说过要这么做了?”
王承恩一愣:“可……可祖制……”
“祖制?”朱由检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祖制还说宗室不能从军呢,现在皇家护国军的营地里,不还是一群姓朱的在操练吗?”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落在了东南角,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岛屿上。
“夷州。”
他伸出手指,在那个叫“台湾”的地方,轻轻点了点。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此次涉案的所有罪臣家眷,无论男女老幼,一概……特赦!”
“什么?”王承恩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特赦?
全都赦免了?
这……这……皇爷您前几天不还杀人如麻吗?怎么今天就……就突然变得这么“仁慈”了?
“但是,”朱由检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狐狸般的笑容,“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将他们,全部流放至夷州!”
“告诉他们,朕不但不杀他们,还给他们活路!到了夷州,每人,可分得荒地十亩!只要他们肯开垦,肯种地,就饿不死!”
“至于那些被抄没的家产,拿出一部分来,作为他们去夷州的盘缠和第一年的口粮!”
王承恩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崇祯,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又是什么神仙操作?
不杀人,不卖奴,反而给地,给粮食,把他们当成移民一样,送去开疆拓土?
自古以来,就没听说过这么处置罪犯家眷的啊!
“皇爷……您……您这是……”
“人。”朱由检转过身,看着一脸懵逼的王承恩,淡淡地说道,“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
“杀一个首恶,可以震慑宵小。但杀光他的家人,除了能让朕背上一个‘残暴’的骂名之外,还有什么用?”
“把他们送到夷州去,让他们去开垦荒地,去建设港口,去跟那些土着和红毛夷斗!不出十年,夷州,就能成为我大明,最富庶的鱼米之乡,和南下南洋最重要的跳板!”
“而且……”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朕花了他们的钱,却饶了他们家人的命,还给了他们活路。”
“你说,天下百姓,会怎么评价朕?”
王承恩的心,狠狠地一颤。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仁德!
皇帝这是在用数千罪臣家眷的性命,来为自己,收割天下士民的“仁德”之名啊!
高!
实在是太高了!
杀人,诛心,还要赚名声!
这位年轻的帝王,他的心思,简直比大海还要深!
“奴……奴婢……这就去拟旨!”
王承恩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他只觉得,自己这辈子读过的所有书,见过的所有权谋,跟眼前这位小爷比起来,简直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看着他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朱由检笑了笑,重新坐回了龙椅上。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那两个自以为已经躲过一劫的名字上。
赵南星,钱易谦。
“老狐狸……”
他喃喃自语。
“朕,就先留着你们的狗命。”
“阉党这条狗,用久了,也需要磨刀石来磨一磨。”
“而你们,就是朕,最好的磨刀石。”
窗外,风雪渐停,一缕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照进了这座充满了阴谋与算计的宫殿。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