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县南洋总督衙门。
马士英站在后堂的望楼上,手里端着一杯上好的雨前龙井,眼神,却穿过层层叠叠的屋檐,落在了远处那片一望无际的港口上。
那里,停泊着一千五百多艘大海船。
桅杆如林,遮天蔽日。
那场面,壮观得让人心惊肉跳。
可马士英的心里,却跟长了草似的,又痒又烦。
这些船,都是前阵子抄没那些走私大户的家产,皇帝陛下大笔一挥,全给他拨过来了。
为啥?
因为他这个南阳总督,接下来有个天大的任务——把那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移民,从这儿,运到海外的“新秦”和马六甲去。
这可是泼天的功劳!办好了,他马士英青史留名,指日可待!
所以,他激动,他亢奋!
可他也烦!
烦什么?
烦钱!
这一千五百多艘船,就像一千五百多张嗷嗷待哺的嘴!每天光是停在港口里的维护费,就是个天文数字!船上的水手,虽然遣散了一部分,但骨干都留着,那工钱,也得照发啊!
银子,像流水一样地往外淌。
他给朝廷上了好几道折子哭穷,可户部那帮穷鬼,比他还穷,每次批回来的银子,连塞牙缝都不够。
“就这么干等着,风吹日晒,把这些好船都给放烂了?”
马士英嘬了口茶,只觉得满嘴苦涩。
“大人,”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师爷,悄无声息地走了上来,给他续上热水,“为这点小事烦心,可不值当。”
“小事?”马士英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给本督变出银子来?”
“银子,小人是变不出来。”师爷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可这满港口的船,不就是会下金蛋的鸡吗?”
马士英的眼皮跳了一下,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师爷凑得更近了,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大人,您听说了吗?如今这北方大灾,粮价,已经涨到了二两银子一石!有的地方,甚至更高!”
他又反转手掌,朝南边指了指。
“可我听说啊,那安南、真腊、暹罗国,一年三熟,大米多得吃不完,一石米,才卖五百文钱!”
“五百文……二两银子……”
马士-英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一两银子,能换一千文。二两,就是两千文。
五百文买进,两千文卖出!
一来一回,就是四倍的利!
他的呼吸,瞬间就变得粗重起来!
“你的意思是……”
“大人英明!”师爷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咱们有船!有的是船!这一千五百多艘大海船,一次性就能运三十万人!要是用来运粮食……啧啧,那得是多少粮食?这一趟下来,赚的银子,怕是能把总督府的库房都给堆满喽!”
马士英的心,开始“砰砰”狂跳。
他不是没想过。
可这事儿……风险太大!
这船,是皇帝钦赐,用来运送移民的!他要是敢私自动用去跑商,那可是欺君之罪!
“胡闹!”他猛地一拍栏杆,义正言辞地呵斥道,“本督乃朝廷命官,岂能行此商贾之事?更何况,这是陛下的船,是用来办皇差的!你这是要陷本督于不义!”
师爷吓得一哆嗦,赶紧跪了下去。
“大人息怒!小人……小人也是替大人着急啊!一名不是还有三四个月才到嘛!”
马-士英冷哼一声,却没让他起来。
他背着手,在望楼上来回踱步,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欺君?
不不不!
我这怎么能叫欺君呢?
他脑子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皇上把船给我了,可给我武器装备了吗?没有!”
“这些移民,到了那鸟不拉屎的新秦,赤手空拳的,能干成什么事?不得跟当地的土着打仗吗?不得开荒吗?不得有刀有枪有铠甲吗?”
“我马士英,冒着天大的风险,赚了这笔钱,是为了我自己吗?”
“不是!”
“我是为了给他们打造兵器!是为了我大明,能更好地开疆拓土!我是为皇上分忧啊!”
想到这里,他瞬间觉得自己高大上了起来。
对!
就是这么个理!
我这是曲线救国!
皇上那么圣明,知道了,不但不会怪罪我,说不定……嘿嘿,还要嘉奖我深谋远虑,体恤圣心呢!
至于赚的钱……
我拿一点点辛苦费,犒劳一下兄弟们,天经地义吧?
越想,他越觉得这事儿靠谱!
“起来吧。”他扶起师爷,脸上,又恢复了那副运筹帷幄的从容。
“此事,事关重大,得好好谋划一番。”
“那……本钱呢?”师爷小心翼翼地问。
“本钱?”马士英嗤笑一声,脸上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堂堂一个南阳总督,难道还能被几两银子给难住?”
他的目光,投向了东南方向的福建。
“去找郑芝龙!”
“他郑一官,如今是朝廷的南海舰队提督,富可敌国!本督要办的是‘皇差’,他敢不借钱?给他十个胆子!”
“那……水手呢?”
“更好办!”马士英大手一挥,“那些船,本来就是谁的?是那帮大海商的!水手,也都是他们的!现在,抄家只抄了主犯,那些水手,一个个都闲在家里没饭吃呢!你现在去招人,告诉他们,工钱,照旧!”
“大人高明!”师爷的马屁,拍得震天响。
马士-英得意地捋了捋胡须,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艘满载着粮食的大船,在海上乘风破浪。而无数雪花花的银子,正源源不断地,流进他马某人的口袋。
“备笔墨!”
他猛地转身,眼中,闪烁着贪婪而又兴奋的光芒。
“本督,要亲自给郑提督,写一封信!”
“就说,本督这儿,有一桩天大的富贵,想拉着他,一块儿干!”
窗外,海风呼啸。
而一场以“为国分忧”为名,行投机倒把之实的巨大生意,就在这总督府的望楼上,悄然拉开了序幕。
……
郑芝龙在接到马士英的信后,就立即派自己的三弟前来商谈。
马士英端着茶杯,笑呵呵地看着对面的客人,眼神里,却闪烁着狐狸般的精光。
“三爷,您从福建远道而来,辛苦了。”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一身宝蓝色暗花绸衫的中年人。他面容精悍,太阳穴微微鼓起,一双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他叫郑发,是郑芝龙的堂弟,在郑家排行第三,人称“郑三爷”,专门负责郑家遍布天下的生意。
“马总督客气了。”郑三爷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能为总督大人分忧,是我家大哥的福分,也是朝廷的恩典,谈何辛苦。”
两人嘴上客气,心里,却都在盘算着各自的小九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