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天津卫。
知府衙门的后堂,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天津知府孙大人,愁得头发都快薅光了。他看着底下跪着的一众粮商,气得浑身发抖。
“饭桶!一群饭桶!”
“朝廷拨下的赈灾粮,早就吃完了!现在城里城外,几十万张嘴等着吃饭!米价已经涨到了三两银子一石,你们……你们竟然还跟本府说,收不上粮了?!”
一个为首的胖粮商,哭丧着脸,磕头如捣蒜。
“大人,冤枉啊!不是小的不尽力,是……是整个北直隶都缺粮啊!地主家都没有余粮了!再说了,就算有,这个价,我们也收不起啊!”
“收不起?你们这帮囤积居奇的奸商,会收不起?”孙知府气得想拔刀砍人。
就在这时,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大……大人!喜事!天大的喜事!”
“什么喜事?!”孙知府没好气地吼道。
“船!海上来船了!”衙役激动得满脸通红,“港口那边来了消息,说是一支巨大的船队,停靠在了码头!船上……船上装的全是粮食!”
轰!
整个后堂,瞬间炸了锅!
孙知府“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连官帽歪了都顾不上,一把抓住那衙役的领子。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哪来的船队?有多少粮食?”
“是……是南洋总督马大人的船队!”衙役喘着粗气,“小的听码头的兄弟说,那船,一眼望不到头!至少有几百艘!他们说……他们运来了一千万石粮食!”
一……一千万石?
孙知府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帮粮商,更是个个面如死灰。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他们倾家荡产囤的那点粮食,跟人家这一千万石比起来,连个屁都算不上!这下,怕不是要赔得底裤都不剩!
孙知府已经顾不上他们了,他连官服都来不及换,拔腿就往外冲。
“备马!快备马!本府要亲自去码头迎接!”
当孙知府带着一众官员,气喘吁吁地赶到天津卫码头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给彻底镇住了。
只见海面上,黑压压的一片,全是桅杆如林的巨船!那些船,每一艘都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光是停在那儿,就给人一种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码头上,无数的苦力正在疯狂地卸货。一袋又一袋的粮食,被从船舱里运出来,堆积在码头上,很快,就形成了一座又一座的……米山!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米香味。
对于这些饿了许久的人来说,这味道,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诱人!
一个穿着华服,管家模样的人,早就等在了码头上。见到孙知府一行人,他只是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
“孙大人,幸会。我家总督大人有令,这批粮食,乃是为国分忧之义举。只是……这千里迢迢运来,耗费巨大,这价格嘛……”
管家伸出了三根手指。
“二两五钱银子一石!童叟无欺,概不还价!”
“什么?!”孙知府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二两五钱?!你们……你们怎么不去抢!”
前几天的市价,也才二两啊!
管家闻言,只是笑了笑,慢悠悠地说道:“孙大人,您这话可就说错了。我们这,可比抢劫来钱快多了。”
他指了指码头上那些望眼欲穿的百姓,又指了指那些堆积如山的粮食。
“您看,这么多人等着吃饭。我们有的是粮食。”
“您要是觉得贵,没关系。那我们就把粮食,运到山东去卖,运到京师去卖。”
“您……”
孙知府气得嘴唇直哆嗦,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
这是卖方市场。
人家捏着粮食,就是捏着所有人的命!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既然吗总督打着为国分忧的旗号,贩卖粮食,那就应当言行一致,否则。”
管家轻蔑地看着孙知府,“否则如何?”
“本府凭着五杀不要,也要参吗总督一本,哄抬物价,欺君罔上。”
管家捡孙知府耍横,还真不敢在轻视,处刑前吗总督可是再三叮嘱,别轻易鱼人起冲突,千里做生意,只为钱,不是为了结仇。
“二两银子一石。”
“成交。”
……
同样的场景,在山东的登州、莱州,在辽东的旅顺、金州,不断上演。
马士英的船队,就像一群嗅觉灵敏的鲨鱼,哪里粮价最高,他们就去哪里。
他们不讲价,不赊欠,只收现银。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
整个大明北方的官仓、私库,几乎被他们洗劫一空!
当最后一艘船,满载着白银,返回上海港时。
马士英和郑三爷,亲自站在码头上迎接。
当那一个个沉甸甸的,需要四个人才能抬动的巨大木箱,被从船上搬下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他们面前时。
当其中一个箱子,因为搬运工的失误,摔在地上,箱板破裂,里面那白花花、光灿灿的银元宝,“哗啦啦”地滚了一地,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时。
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
郑三爷,这个见惯了金山银海的郑家财神爷,此刻的呼吸,也变得无比粗重。
他弯下腰,随手捡起一个五十两的元宝,放在手心掂了掂,那沉甸甸的触感,让他脸上的肌肉,都兴奋得微微抽搐。
“马……马大人……”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发了……咱们……发了!”
马士英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座由上千个大木箱堆成的……银山!
他的大脑,已经彻底被这震撼的景象给冲垮了!
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在发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来!
“多……少?”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旁边负责记账的师爷,早就已经算盘都打冒烟了。他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手抖得跟得了羊癫疯似的,结结巴巴地汇报道:
“回……回禀大人……刨……刨去所有成本……咱们……咱们这一趟,净赚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了出来!
“一千二百万两白银!”
轰!!!
马士英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万个响雷!
一千二百万两!
他……他只用了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就赚到了一千二百万两!
大明朝一年的国库收入,才多少?
四百万两!
他这一趟,就赚了大明三年的国库收入!
这是何等恐怖的财富!
这是何等……疯狂的盛宴!
“哈哈……哈哈哈哈……”
马士iying 突然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笑得前俯后仰,状若疯癫。
他觉得自己,就是这个时代的神!
什么文官集团,什么东林党,什么阉党……在绝对的财富面前,都是个屁!
有了这一千二百万两,他可以招募最精锐的士兵,打造最锋利的兵器!
……
夜深了。
总督衙门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马士英亲自研墨,铺开了一张上好的宣纸。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酒后的潮红,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要给当今圣上,写一封奏折。
一封……表功的奏折!
他提笔,蘸饱了墨,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奏折里,他痛陈北方灾情之惨重,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又言及自己身为朝廷命官,见此惨状,夜不能寐,心急如焚。
于是,他“毅然决然”,动用了陛下钦赐的船队,不远万里,从海外运粮,平抑北方物价,救万民于水火。
整个过程,是何等的艰难险阻,何等的呕心沥血!
至于此行的盈利……
他笔锋一转,写得是慷慨激昂。
“……此行虽略有盈余,然臣不敢有半分私藏!臣斗胆,已将全部所得,计三百六十万两白银,留下一百万两用于为舰队购买火枪火炮,移民购置兵甲、农具!以期我大明皇威,能早日播于海外,扬我国威于四海!剩余两百六十万两,臣命人即刻押运进京,进献于陛下,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写到这里,他满意地停下了笔。
五百万两!
从一千二百万里,拿三百六十万两出来,上报给朝廷。
这个数字,不多不少,刚刚好三成!
既能显示出自己的“巨大功劳”,又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剩下的那一千一百万两……
嘿嘿!
那就是他马士英和郑芝龙,为国分忧的……辛苦费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奏折吹干,装入封套,用火漆封好。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通体舒泰,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北方京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陛下啊陛下,您看到了吗?”
“臣,才是您最忠心,也是最能干的臣子啊!”
“等着吧,您一定会为臣的‘深谋远虑’和‘赤胆忠心’,龙颜大悦,大加封赏的!”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他坚信,自己这步棋,走得天衣无缝。
堪称……绝杀!
夜风,吹动着他宽大的官袍,猎猎作响,像极了一面……胜利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