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啷啷——咣啷啷——”
急促而响亮的铜锣声,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传遍了整个厂区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暂时停工的信号。”
随着毕金一声令下,那原本震耳欲聋,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机器轰鸣声,竟然奇迹般地,在一片“嘎吱”作响的呻吟中,一点一点,不情不愿地,平息了下来。
整个世界,仿佛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
巨大的反差,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短暂的失聪和茫然。
钢铁厂和铸币厂,数千名刚刚还在各自岗位上挥汗如雨,与钢铁和烈火搏斗的工匠,都一脸懵地,从各个烟熏火燎的车间里走了出来。
“怎么了?怎么停工了?”
“不知道啊,锣声这么急,难道是高炉出事了?”
“你可别瞎说!乌鸦嘴!我瞅着不像,你看,毕老他们,正领着那位传说中的朱大爷,往咱们这边来呢!”
工匠们议论纷纷,很快,就在厂区中央那片巨大的空地上,黑压压地,聚集了数千人。
他们一个个满脸的疑惑,还有些藏不住的紧张和忐忑。
这阵仗,是要干嘛?
难道是……嫌他们干得慢,要罚工钱?还是说,这厂子开不下去了,要散伙?
一想到这里,不少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好不容易找到个能吃饱饭,还能拿工钱的好地方,可千万别黄了啊。
就在所有人都揣揣不安,胡思乱想的时候,他们看到,那位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朱大爷”,在毕金等一众厂监的簇拥下,缓缓地,走上了一个用几个大木箱子临时搭建起来的简陋高台。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错愕、不解的目光中,那位“朱大爷”,缓缓地,脱下了头上的藤条安全帽,摘掉了脸上用来遮挡烟尘的蒙巾。
一张年轻得过分,却又带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的脸庞,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下一秒,更让他们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一幕发生了。
他身上那件普通的,甚至有些脏污的青布短打,被身旁那个一直毕恭毕敬的随从(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脱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只有在戏文里、传说中才能见到的,在夕阳下闪烁着神圣光芒的,绣着狰狞五爪金龙的……明黄色龙袍!
“轰——!!”
人群,瞬间就炸了!
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山崩海啸般的哗然!
“天……天呐!那……那是龙袍!”
“皇……皇上!是皇上啊!我的亲娘姥姥!”
“我……我不是在做梦吧?我竟然见到活的皇上了!”
也不知是谁带的头,“扑通”一声,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秋风扫过的麦浪一般,齐刷刷地,全都跪了下去!
一时间,磕头声,惊呼声,混成一片。
“草民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响彻云霄,带着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最原始的敬畏和恐惧。
崇祯站在高台之上,看着底下那一张张因为激动、惶恐而涨红的脸,他的心中,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得意,反而涌起了一股酸涩。
他抬了抬手,声音,通过一个毕金临时让人用铁皮卷成的简易喇叭,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工匠们迟疑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缓缓地站起了身,却依旧一个个低着头,弯着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崇祯的目光,缓缓地,扫过每一个人。
他没有像其他皇帝那样,发表什么长篇大论的,之乎者也的圣谕。
他的话,很白,很直接,却像一把烧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坎上。
“朕,知道你们现在心里肯定犯嘀咕,害怕,不知道朕要干什么。”
“朕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以皇帝的身份,来视察你们,更不是来治你们的罪。”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朕,是作为一个看到了奇迹的人,来感谢你们!”
他指了指身后那一片依旧冒着丝丝热气的宏伟厂房。
“那些在朝堂上,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满口仁义道德的读书人,他们会写诗,会作赋,会把文章写得天花乱坠!”
“但是!”崇祯的声音,如同滚雷!
“是他们,建起了这座能为大明锻造脊梁的钢铁厂吗?!”
台下数千人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不是!”崇祯自己回答。
“是他们,造出了这条能让大明血脉重新流淌的白银之河吗?!”
“也不是!”
“是你们!”崇祯伸出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指向台下那一张张错愕的,不敢置信的脸,“是你们!用你们这双,沾满了油污和汗水,被炉火烫得满是伤疤的手!用你们的智慧和勤劳,创造了这一切!”
“史书上,或许不会有你们的名字!后人,或许永远不会知道你们是谁!”
“但是朕!”崇祯一字一句,声如金石,掷地有声,“朕,朱由检!会永远记得你们!”
“朕脚下这片江山,会永远记得你们!”
“将来!朕的每一个士兵,身上所穿的铠甲!手中所握的钢刀!炮口里射出的每一颗弹丸!都会刻上你们的功勋!”
说到这里,崇祯猛地一挥手!
“王承恩!”
“奴才在!”王承恩尖着嗓子,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应了一声。
“把朕,给大明朝的脊梁们准备的赏赐,抬上来!”
几十名一直潜伏在周围的大内侍卫,立刻应声而出,去厂房外的几辆四轮马车上,抬下数十口沉甸甸的,上了双锁的大红木箱,“哐!哐!哐!”地,重重摆在了高台之下!
箱盖,被一一打开。
“嗡——”
刹那间,耀眼的,几乎能刺瞎人眼的银光,冲天而起!
那是一箱又一箱,堆积如山的,崭新的,在夕阳下闪烁着梦幻光泽的“崇祯元宝”!
一百万元!
整整一百万银元!
台下,所有的工匠,全都看傻了,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那银光,晃得他们头晕目眩,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不真实。
“这一百万两,是朕,代表大明,赏给你们的!不管你是什么工种,高炉工,运输工,挖煤工,每人奖金十个银元。”
崇祯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这是你们应得的!是你们用汗水和智慧,换来的!不是朕的恩赐,而是你们的荣耀!”
“从今天起!凡有创新,凡有改良,皆有重赏!朕要让你们每一个人,都活得有尊严!有盼头!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们,不是什么下九流的匠户,你们,是国之栋梁!国之脊梁!”
台下,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天大的手笔,和这番前所未闻的话,给彻底砸蒙了。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毕金,这个坚强了一辈子的老汉,突然“噗通”一声,再次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山呼万岁。
而是趴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他这一哭,就像是点燃了引线。很快,一个,两个,十个,百个……数千名铁骨铮铮的汉子,全都跪了下去,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地动山摇。
那不是委屈的泪,也不是害怕的泪。
而是一种被认可,被尊重,一种压抑了千百年,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的,激动和……士为知己者死的,滚烫的热泪!
崇祯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眶,也早已湿润。
许久,他转过身,独自一人,走下高台,站在那片巨大的工业园区的中央。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座座巨大的烟囱,如同沉默的巨人,在他的身后,向着天空,喷吐着象征着新生与力量的黑烟。
这,才是朕的革命。
崇祯的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也前所未有的坚定。
一场,用钢铁和蒸汽,来重塑这腐朽帝国的革命。
他缓缓地,握紧了拳头。
工业大明的曙光,已经出现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不容动摇的寒芒。
这盘棋,朕不下在朝堂,朕要下在这熔炉与蒸汽之间。谁敢来翻朕的棋盘,朕就先熔了谁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