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啊等,等得郑芝龙感觉自己脖子都快伸成鹅了,天天跑到旗舰的了望台上,拿着单筒望远镜往北边海面上瞅,眼睛都快瞅出火星子了。
这日,他正在旗舰甲板上,像头困兽一样焦躁地来回踱步,嘴里骂骂咧咧,一会儿说马士英是不是在吹牛皮,什么神仙炮弹,再不来,黄花菜都凉了;一会儿又骂京城那帮官老爷办事效率低,送个东西比娘们儿生孩子还慢。
就在他烦躁得想跳海里凉快凉快的时候,了望台上,负责警戒的哨兵突然发出一声惊喜得变了调的尖叫:
“来了!来了!船队!北边来的船队!挂着……挂着‘奉旨’的旗号!是京城来的!”
“什么?!”
郑芝龙一个激灵,也顾不上骂人了,三步并作两步,跟猴儿似的蹿上了了望台,一把抢过哨兵手里的单筒望远镜,手都有些哆嗦地朝北边望去。
远处海平面上,一支由十几艘福船组成的船队,正乘风破浪而来。为首的几艘大福船上,明黄色的“奉旨”龙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隔着老远都看得清清楚楚,格外醒目,透着一股皇家威严!
“快!快去禀报马大人!告诉他,‘宝贝’到了!他娘的,终于到了!”郑芝龙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手里的望远镜都差点拿不稳。
马士英得到消息,也是精神一振,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立刻与郑芝龙一同乘了小舢板,迎着船队来的方向赶了过去。
船队缓缓驶入港湾,在指定水域下了锚。为首的船上,下来一位面生的内廷太监,看服色品级还不低,身后跟着一队队盔甲鲜明,杀气腾腾的京营兵士,正小心翼翼地,从船舱里往外搬运着一口口用厚厚的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木箱,看那吃力的样子,箱子里的东西分量不轻。
“哎呦,马大人,郑将军,可把您二位给盼来了!咱家幸不辱命啊!”那太监一见到马士英和郑芝龙,满脸堆笑地快步上前,行了个万福礼,声音尖细,“陛下钦赐的‘开花燃烧弹’,一百箱,共计五千颗,一颗不少,全都在这儿了!路上可把杂家给颠簸坏了!”
“开花燃烧弹?”郑芝龙看着那些被抬上岸,码放得整整齐齐,沉甸甸的大木箱,眼睛都直了,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乖乖,这名字,听着就霸气侧漏!
马士英则更关心实际效果,他走上前,示意兵士打开一口箱子看看。
“是,大人!”兵士领命,用撬棍“嘎吱”一声撬开箱盖。
箱盖掀开,露出了里面用干草和棉絮填充的空隙中,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一个个黑乎乎,圆滚滚,比寻常的弗朗机炮炮弹一样大小的铁疙瘩。这些铁疙瘩的顶端,还留着一截用油纸包好的引信,看着就透着一股子危险的气息。
“这位公公,”马士英看向那太监,拱了拱手,“这‘开花燃烧弹’……威力如何?可有章程?”
“马大人您就放心吧,”那太监一脸神秘地笑道,压低了声音,“陛下说了,此物,遇木则燃,遇水难灭,专克海上那些木头船!威力嘛……您试过便知!保管叫您二位满意!用的时候可得小心,别伤着自己人!”
马士英和郑芝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兴奋和期待。
“走!去海上试试!老子倒要看看,这玩意儿到底有多邪乎!”郑芝龙已经迫不及待了,搓着手,像个急着拆玩具的孩子。
很快,一艘破旧的,准备报废的靶船被几艘小船拖到了远离港湾的开阔海面上。
一门从战船上拆下来的弗朗机炮被架设在岸边的一处高地上,一颗“开花燃烧弹”被几个老炮手小心翼翼地装填进了炮膛。
“点火!”马士英亲自下令。
随着一声令下,炮手用火折子点燃了“开花燃烧弹”的引信,引信“嗤嗤”地冒着白烟,炮手猛地拉动了火绳!
“轰!”
一声巨响,炮弹出膛,拖着一道淡淡的黑烟,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呼啸着砸向了百十丈外的靶船。
“咚!”
炮弹准确命中靶船的船身中部,但并没有像普通实心弹那样打穿一个大洞,而是……在接触船体的瞬间,猛地炸开了!
“轰隆!”
一团橘红色的巨大火焰,猛地爆开,无数燃烧着的,粘稠的火油,如同天女散花般,四溅开来,瞬间就将靶船的船身、甲板、桅杆,全都点燃了!
“着了!着了!我的老天爷,真着了!”岸上观望的众人,爆发出一阵惊呼和骚动。
那火焰,烧得异常猛烈,火舌像毒蛇一样舔舐着干燥的木板,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浓烟滚滚,直冲云霄,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更让人心惊肉跳的是,任凭海浪“哗啦啦”地拍打在船身上,那火焰竟然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像被浇了油一样,越烧越旺,火势迅速蔓延!
“快!泼水!用水泼!”郑芝龙扯着嗓子大喊。
几艘早就等在附近的小船赶紧划过去,船上的人用水桶装着海水,使劲往燃烧的靶船上泼去。
可诡异的一幕发生了,海水泼上去,非但没能灭火,反而像是火上浇油,火焰“腾”的一下,蹿起老高,烧得更旺了,还发出“滋滋啦啦”的怪响!
“我的天爷……”郑芝龙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这是什么妖火?水都泼不灭?!”
“是猛火油!加了料的猛火油!”马士英看着那艘在火焰中痛苦挣扎,很快就被烧成一个巨大火炬,开始倾斜下沉的靶船,眼中异彩连连,兴奋地说道,“一官,有了此物,何愁大事不成?!管他什么葡萄牙、西班牙的盖伦船,还是刘香那些破烂,来多少烧多少!”
郑芝龙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团在海面上熊熊燃烧的火焰,仿佛已经看到了葡萄牙、西班牙和刘香的舰队,在自己面前,一艘接一艘地化为灰烬的景象!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猛地转过身,对着马士英一抱拳,眼睛都在放光,“马大人!下令吧!什么时候干他娘的!老子等不及了!”
马士英微微一笑,胸有成竹,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他等的就是郑芝龙这句话,等的就是这“开花燃烧弹”给他带来的绝对信心。
“不急,不急。”他摆了摆手,示意郑芝龙冷静,“戏,还没演完,鱼儿,还没上钩呢。”
他凑到郑芝龙耳边,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地吩咐了几句。
郑芝龙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也变得越来越……阴险,还带着一丝狡黠。
当天下午,一个“惊人”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开始在南洋各处的港口、酒馆、商行之间悄悄流传开来——
郑芝龙的船队,因为粮草和弹药补给严重不足,内部又因为分赃不均和是否出兵的问题发生了激烈争执,原定于下月初的“远航”(大家都猜是打满刺加),可能要无限期推迟了。
甚至有更离谱的传言说,郑芝龙和朝廷派来的监军马士英,因为出兵与否的问题,闹得不可开交,当场翻脸,郑芝龙一怒之下,已经带着心腹手下,驾船返回福建老巢,不干了!
一时间,南洋各方势力,人心惶惶,流言四起,真假难辨。
而始作俑者,马士英和郑芝龙,却在他们的旗舰之上,对着海图,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
“马大人,您说,他们会上钩吗?那些红毛鬼和刘香,会信吗?”郑芝龙有些期待地问道。
“会的,一定会。”马士英看着海图上满刺加的位置,冷笑道,“他们等这个机会,等太久了。我们‘示弱’,‘内讧’,在他们看来,就是天赐良机,必然会以为我们真的出了问题,会迫不及待地……咬上来的!他们做梦都想把我们赶出南洋!”
他用手指,在海图上,缓缓画了一个圈,将满刺加、吕宋以及刘香可能出没的几处海域,都圈了进去。
“而我们,就在这里,给他们准备一个……天大的惊喜!一个让他们有来无回的火焰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