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的春天,骨子里都透着一股子不情不愿的寒气。
风跟淬了毒的刀子似的,一刀一刀往人骨头缝里钻,刮得人脸生疼。好在,冻了一个冬天的黑土地总算是缓过劲儿来了,翻开的泥土里,涌动着一股湿润又带着腥气的肥沃味道。
放眼望去,从盛京城那斑驳的城墙根儿,一直铺到遥远的天际线,这片广袤得让人心慌的平原上,乌泱泱的,全是人。
密密麻麻,聚集成群,又散作满天星,像是一窝被捅了的蚂蚁,在这片黑土地上蠕动、挣扎。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但凡是还能喘气儿、还能动弹的后金子民,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驱赶到了田间地头,开始了一场关乎整个族群生死的春耕大会战。
就连那些个往日里架着鸟、斗着蛐蛐儿,整天除了吃喝就是玩乐的王公贵族,也被皇太极一纸冰冷的严令,从温暖的被窝里给薅了出来。他们被迫脱下了身上那华美贵气的袍子,一脸嫌弃地换上了磨得人皮肤发痒的粗布衣裳,学着那些汉人奴隶的模样,笨手笨脚地跟在耕牛屁股后面,扶着那比自己岁数还大的木犁,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地里扑腾。
“哎呦喂!我的老腰……不行了不行了,这活儿是牛干的,不是人干的……”
一个脑满肠肥的贝勒爷,肚子大得像怀了八个月的身孕,才跟着牛走了不到半里地,就累得跟条离了水的死狗似的,舌头伸得老长,一屁股就瘫坐在了田埂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活像个破风箱。
他刚想招呼自己的奴才过来捶捶背,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一道凌厉的风声划破空气!
一记浸了油的马鞭,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的后背上,那身粗布衣裳当场就裂开了一道口子,火辣辣的疼瞬间钻心,疼得他“嗷”地一嗓子,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地上直挺挺地弹了起来。
“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他娘的敢抽你爷爷……”
这贝勒爷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张嘴就想骂娘。可他一回头,瞧见马背上那张比辽东的石头还冷、比深冬的冰还硬的脸,剩下那些污言秽语,瞬间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死死掐住了脖子,连着一口老痰,给硬生生、咕咚一声,咽回了肚子里。
“大……大汗……”
他的声音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似的,两条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皇太极坐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阴沉得能拧出水来。那马鞭的鞭梢,还在空气中微微颤动,仿佛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我大金的勇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贵了?”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平静,但那股子寒意,却像冰锥子,狠狠扎进周围每一个偷懒耍滑的贵族心里,“连扶犁的力气都没有了?嗯?”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祖亲贵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
“地里要是长不出粮食,到了冬天,你们是准备啃树皮,还是准备……吃自己身上的肉?!”
那大腹便便的贝勒爷吓得浑身一哆嗦,魂儿都快飞了。他哪还敢再放一个屁,连滚带爬地冲回地里,两只手死死地抓住了犁把,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恨不得把自己的脸都埋进泥土里去,再也不敢有半分懈怠。
皇太极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缓缓扫过这片看似热火朝天,实则死气沉沉的田野。
他的子民,这些满洲的贵族和百姓,虽然一个个叫苦不迭,怨声载道,但至少……他们还活着。他们的脸上,还挂着肉,眼睛里,还残存着那么一点点被称为“希望”的光。
可……那些人呢……
他的视线,越过了那些穿着各色衣裳的满洲男男女女,投向了田地里,那些真正承担着最繁重、最残酷劳作的,沉默如石雕的群体。
汉人奴隶。
他们,才是这片黑土地上,真正的,会说话的牛马。
他们的身上,几乎不能称之为衣服,只裹着几片破烂到看不出本来颜色、辨不出原来材质的麻布,堪堪遮住要害。冷风一吹,那单薄的布片就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根根清晰可辨的肋骨。他们一个个骨瘦如柴,眼窝深陷,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具具披着人皮,随时都可能散架的“活骷髅”。
可就是这样一群,连站着都摇摇晃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行尸走肉”,却承担着这片土地上最重、最累、最脏的活计。
他们没有资格扶犁,因为在这里,一头壮实的耕牛,远比十个汉人奴隶金贵。他们唯一的工具,就是自己那双早已磨得血肉模糊的双手,和一些最原始、最粗陋的木制农具。
他们佝偻着腰,在监工那沾着盐水的皮鞭下,麻木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翻土、播种、除草的动作。从日出到日落,永无休止。
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每天的“赏赐”,只有一碗能清清楚楚照出人影儿的,不知是用什么陈年烂谷子熬成的稀粥。那粥清得,跟刷锅水没什么两样。
于是,不断有人倒下。
倒下的姿势千奇百怪,有的正挥着锄头,就那么直挺挺地栽进了泥里;有的去河边取水,一头扎进去,就再也没能浮上来。
或是活活累死,或是活活饿死,或是病死。
监工们甚至都懒得弯腰看上一眼,只是不耐烦地啐口唾沫,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拽着那尸体的脚踝,将他拖到田埂边,随手一扔,任由野狗乌鸦分食。然后,监工会用鞭子,指向旁边一个同样面黄肌瘦的奴隶,用生硬的汉语嘶吼道:“你!补上他的位置!快!”
整个辽东,此刻就像是一个巨大而残酷的人间炼狱。
皇太极的心,像被一只长满了倒刺的无形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他知道,他别无选择。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大金的根基,差点被那个该死的袁崇焕,和那个更该死一万倍的,大明小皇帝,更加严厉的经济封锁下,给彻底刨了!
高价粮!
那两个字,就像是两把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在他的心上,日夜灼烧!
那杀千刀的八大皇商,就是一群趴在大金身上吸血的蚂蟥!他们买来的每一粒米,每一寸布,都沾着大金勇士的鲜血,都带着一股让他作呕的铜臭味!
他先前从大明辽东之地,费尽心机劫掠来的,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堆积如山的白银,就那么眼睁睁地,如同流水一般,淌进了那个名为“粮价”的无底洞里,连个响声都没听到!
经济……已经彻底崩溃了。
如今的后金,一夜之间,仿佛倒退回了百年前最原始的蛮荒时代。以物易物,成了唯一的交易方式。在盛京的街头,一件打造精良的盔甲,只能换来十袋小米;一匹高大神骏的战马,堪堪能换回两斤的粗盐。
白银?金子?
那是什么东西?能吃吗?能喝吗?
你若是现在拿着一块雪白的银锭子,走到街上,甚至换不来一个热气腾腾的饼子!因为卖饼子的老板,家里也没有余粮!
他清楚地知道,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年,不,甚至可能只要两年!根本不用等大明打过来,他爱新觉罗家的大金国,就要在这片曾经给予他们无限荣光的黑土地上,活活饿死、困死!
所以,他必须逼着所有人去种地!
不管是谁,是贝勒还是奴隶,是男人还是女人!
哪怕是用鞭子抽,用刀子逼,用死亡去威胁,也必须,必须在秋天到来之前,种出足够的粮食!
时间,就在这种麻木的、绝望的、混合着汗水与血泪的劳作中,一天天,一寸寸地,艰难地爬过。
不得不说,辽东的黑土地,是真他娘的肥沃。
就算鞑子们根本不懂什么叫精耕细作,就算那些负责指导的汉人奴隶自己都饿得眼冒金星,可那些种子,只要撒进土里,给点阳光,给点雨水,就能顽强地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酷暑过去,秋风渐凉。
当沉甸甸的谷穗,压弯了庄稼的腰杆,将整个辽东平原染成一片耀眼的金黄时,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今年的收成,很好。好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堆积如山的粮食,被源源不断地运进了盛京的粮仓。那高大的粮仓,一座接着一座地被填满,足以让大金国的所有子民,都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个即将到来的漫长寒冬。
粮荒,暂时是缓解了。
可皇太极,独自一人站在高高的盛京城楼上,看着下面那些因为丰收而暂时忘却了痛苦,开始载歌载舞、欢呼雀跃的子民,脸上,却依旧没有一丝一毫的笑容。
他的心里,比这深秋的寒风,还要冰冷,还要萧瑟。
粮食,是有了。
可……然后呢?
明年怎么办?后年呢?
世世代代,就守着这片黑土地,当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大号农庄庄主吗?!
不!
他皇太极要的,是一个能与大明分庭抗礼,甚至有朝一日能够取而代之的强大帝国!而不是一个守着几座粮仓,勉强度日的土财主!
紧急!
问题的根源,是经济!
只要大明的经济封锁还在一天,只要他拿不到白银,买不到铁器、食盐、茶叶、布匹,他大金,就永远只是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空有一身撕碎天地的力气,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天天衰弱下去,最终坐以待毙!
必须入关!
必须去大明!去那个富得流油,遍地都是黄金白银的地方!去抢!去掠夺!
只有黄金和白银,才能让大金这台生锈的战争机器,重新焕发生机!只有从中原掠夺来的人口和工匠,才能让他大金,真正地,强大起来!
这个念头,像一团压抑了许久的火山熔岩,在他的胸中,猛烈地,熊熊燃烧!
他背着手,站在城楼的垛口前,喃喃自语,一双眸子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狼一般的,幽绿的光芒。
他知道,那个远在京城的大明小皇帝,绝不是个善茬。这一年多来,八大皇商的探子不断传来消息,说他在京畿之地,编练新军,打造犀利的火器,整饬朝纲,一副要跟自己死磕到底的架势。
不能再等了!
决不能让他把兵,完全练成!
入关劫掠,宜早不宜迟!
秋收之后,秋高气爽,膘肥马壮!
这,正是最好的时机!
“来人!”皇太极猛地一转身,凛冽的杀气从他身上轰然爆发,对着身后那两名如同雕塑般的侍卫,下达了命令。
“传我汗令!命各旗旗主,一个时辰之内,立刻前来汗宫议事!迟到者,斩!”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
“告诉他们,准备好最锋利的兵器和最强壮的马匹!”
皇太极抬起头,望向南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嗜血的笑容。
“今年的冬天……咱们,去大明京城过!”
凛冬,将至!
这一次,他要让整个大明,都在他爱新觉罗·皇太极的马蹄之下,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