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明岛,码头。
天色刚擦亮,一层薄如蝉翼的晨雾,还轻柔地笼罩在江海交汇的崇明岛水面。成百上千艘大小不一的战船,静静地停泊在港湾里,桅杆如林,遮天蔽日。郑芝龙那支被“招安”收编,更名为“大明皇家水师”的庞大舰队,已经整装待发。
码头上,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却诡异得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来送行的,全是即将出征的数万水师将士的家眷。妻子、母亲、女儿……可与寻常出征前那种哭天抢地、撕心裂肺的送别场面截然不同,今天,这里听不到一声哭泣,也听不到一句挽留。
放眼望去,整个码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成千上万的女人,无论老幼,无论贫富,都自发地穿上了一身崭新的红衣。她们就那么默默地站着,有的怀里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有的手里牵着刚刚懂事的孩童,一双双眼睛,都穿过清晨的薄雾,紧紧地、紧紧地,追随着码头下方,那一艘艘巨大战船的船舷边,那个属于自己的身影。
那红色,不是新婚的喜庆,而是一种无声的誓言,一种悲壮到极致的决绝。
她们在用这种最激烈,也最沉默的方式,告诉即将远航的男人们:
放心去吧!家里,有我们!
你们是去给皇帝陛下打仗,是为国出征的英雄!我们,是英雄的家人!我们不哭!我们等着你们,凯旋!
人群中,一个名叫陈阿狗的年轻士兵,紧张得手心直冒汗。他紧紧攥着手里那杆崭新的制式长枪,目光在岸上那片红色的海洋里,焦急地搜寻着。
终于,他看到了。
在码头最前面,他的新婚妻子阿月,也穿着一身刺眼的红衣,怀里抱着他们刚满月的儿子。晨风吹动着她的发梢,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悲伤。她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然后,对他用尽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嘴角,还竭力扯出了一丝让他心碎的,骄傲的微笑。
陈阿狗的眼眶,“唰”的一下就红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口直冲鼻腔,他赶紧低下头,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生怕眼泪掉下来,给她,给身边的弟兄们看笑话。
他忘不了几个月前,自己还是郑家船队里一个最底层的刀手,每天跟着大哥们在海上打家劫舍,过着刀口舔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那时候,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攒够几十两银子,回老家买几亩薄田,娶上媳妇,然后找个谁也找不到的小地方躲起来,再也不过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生活。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当今的皇帝陛下,那位远在京城的年轻天子,居然招安了他们!
他们不再是人人喊打,官府通缉的海盗流寇了!他们摇身一变,成了大明朝廷吃皇粮的水师官军!
他们有了军饷,有了名份,朝廷还在崇明岛给他们划拨了土地,让他们这些一辈子都在海上漂泊的浪子,有了家,扎下了根!
他陈阿狗,如今也是有家有室,有头有脸的官军了!他可以挺直腰杆,指着自己身上的崭新鸳鸯战袄,告诉自己的儿子:看清楚,你爹,是个保家卫国的英雄,不是个见不得光的海贼!
这份荣耀,这份安稳,这份能让家人睡个安稳觉的踏实……全都是皇帝陛下给的!
如今,皇帝需要他们了。
听说北方的鞑子打进了关内,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陛下要他们这支海上蛟龙,从海上出发,去抄鞑子的后路,断他们的根!
陈阿狗的心里,没有半点不情愿,没有一丝犹豫。
他们这群在刀尖上混饭吃的,别的本事没有,但悍不畏死,是刻在骨子里的!以前是为了自己活命,为了抢那几两碎银子。现在,是为了岸上那个穿着红衣的女人,为了怀里那个嗷嗷待哺的娃,为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和荣耀!
值!
太他娘的值了!就算把这条命扔在北方那片冰冷的海里,也值了!
旗舰“定海神针”号的甲板上,郑芝龙一身崭新的飞鱼服,腰挎崇祯皇帝御赐的“靖海”宝刀,面沉如水。
他看着码头上那一片沉默的红色,看着自己手下那一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写满了决绝和战意的脸,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想他郑一官,在海上纵横十几年,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穿上这身代表着大明无上荣耀的飞...鱼...服?
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当一个无人敢惹的海上霸主。可那位年轻的皇帝,却给了他一个更大的,让他无法拒绝的梦想——封侯拜将,光祖耀祖,青史留名!
皇帝给了他名分,给了他尊重,给了他数万兄弟一个安稳的家。
现在,轮到他郑芝龙,回报这份天恩了!
“咚——!”
“咚——!”
“咚——!”
旗舰之上,八名赤膊的壮汉,抡起木槌,奋力擂响了牛皮战鼓。沉闷的鼓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巨人的心跳,敲在每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士,和每一个在岸上送行的家眷心上。
鼓声三通。
郑芝龙“唰”的一声,拔出腰间的御赐宝刀,刀锋在晨曦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寒芒,直指东北方向!
他的声音,借助内力,传遍了整个港湾,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兄弟们!”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岸上!看看那些穿着红衣的,是谁?!”
“是我们的婆娘!是我们的老娘!是我们的闺女!”
“以前,我们当海盗,是为了自己活命!今天,我们穿上这身军装,是为她们活!为她们拼出一个太平日子!”
“皇帝陛下信任我们,把抄鞑子后路的重任,交给了我们这群泥腿子!这是天大的荣耀!你们,敢不敢接下这份荣耀?!”
“敢!敢!敢!”
数万人的怒吼,汇成一股惊天的声浪,冲散了江面上的晨雾,惊得鸥鸟四散!
“好!”郑芝龙的刀锋,在空中猛地一挥!
“传我将令!升龙旗!扬帆!!”
“目标——鸭绿江口!”
“咱们,去给那些狗娘养的建奴鞑子……断子绝孙!!”
“出发!!”
随着他一声令下,上千艘战船,主帆“哗啦啦”地同时升起,巨大的“明”字龙旗和“郑”字将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庞大的舰队,如同一座移动的海上城池,缓缓驶离港湾,斩开波涛,向着茫茫的东海,向着那片未知的,冰冷的北方战场,义无反顾地冲去!
陈阿狗站在船舷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码头上,那片红色的人海依旧沉默。他的阿月,抱着他们的孩子,小小的身影,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他猛地转过头,不再回头。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不,今天,不是伤心的时候!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枪,目光如刀,望向那片波涛汹涌的,充满杀机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