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没有说话，他只是机械地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城门。
透过城门的缝隙，他似乎还能听到，城外明军那震天的欢呼声。
他知道，明军也伤亡惨重。可那又如何？
明军有十八万！死了一批，还能再压上第二批，第三批！
可他呢？
他手里，只剩下不足两万的残兵败将了！
他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之时，就是最后的决战！
他知道，自己，彻底被困死在这座孤城里了。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心底，直冲天灵盖。
“明日……便是最后的决战……”多尔衮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凄凉和不甘。
……
长江之水，浩浩汤汤，自巴蜀蜿蜒而下，至金陵城外，已然变得波澜壮阔。
“夫人！南京到了！”
船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仆，指着前方那座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的古城，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秦良玉立在船头，一身素色衣衫，却掩不住那份常年征战沙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英武之气。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远处那巍峨的城墙，又看向江面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足有百余艘战船。
这些战船，旗帜鲜明，整齐划一，显然不是寻常之辈。
“看来，陛下的人，早就等候多时了。”秦良玉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她从白杆兵的驻地出发，一路乘船，顺江而下，数千里水路，竟也走得顺风顺水，没有遇到半点阻碍。有了崇祯皇帝的旨意，果然是通行无阻。
她心里清楚，能让传旨太监带着如此声势浩大的船队在此等候，接下来要办的事情，定然非同小可。
果然，当她的座船靠岸，一个身着飞鱼服的太监，便带着一队锦衣卫，恭恭敬敬地迎了上来。
“奴婢王德化，恭迎秦将军，”王德化躬身施礼，态度恭敬得恰到好处。
秦良玉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这太监。此人眼神灵动，举止得体，倒不像寻常那些只知道狐假虎威的阉党。
“王公公辛苦了。”
“不敢当不敢当，能为陛下和将军效劳，是奴婢的福气。”王德化陪着笑，将秦良玉请上了岸，“夫人舟车劳顿，陛下特意命奴婢在此等候，夫人只管乘船，直接往山海关方向而去。路上，自会有专门的船队补给，绝不会耽误夫人半点行程。”
秦良玉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直接往山海关？
山海关，那可是辽东门户，直面后金鞑子！这用意……
她没有多问，只是跟着王德化，登上了其中一艘最大的战船。船舱内，一切都布置得妥帖舒适，显然是用了心。
“陛下旨意，奴婢不敢有所隐瞒。”王德化屏退左右，亲自递给秦良玉一卷密旨。
秦良玉接过，展开一看，目光顿时凝重起来。
圣旨上的字，笔锋遒劲，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气。
“……朕命白杆将军秦良玉，即刻乘船北上，直抵山海关。尔后，绕道偏僻小径，奇袭遵化！”
“遵化？！”秦良玉心头一震。
遵化，那是大安口附近的一座重镇！鞑子从大安口出入关的必经之路！
“……务必截断鞑子从大安口出关之退路！此乃釜底抽薪之举，关系大明国运，将军当竭尽全力，勿负朕之重托！”
秦良玉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眼中的精光越来越盛。
截断鞑子退路！
她瞬间明白了崇祯皇帝的意图！
鞑子此次入关，看似攻破京师，实则已成瓮中之鳖！孙传庭、卢象升在滦州围困多尔衮，洪承畴在顺义步步为营。
皇太极此次入寇，带着十万大军，劫掠了海量的财富，携带了无数辎重。他的退路，必然是重中之重。
而大安口，恰恰就是鞑子最为重要的几条退路之一！
若是她能成功奇袭遵化，截断大安口，那留给鞑子的退路，便只剩下从蓟州到马兰峪的这一条了！
这条路……
秦良玉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蓟州的地形图。蓟州，那是鞑子屯兵重地，他们劫掠来的财物，俘虏的人口，大多都集中在那里。而且，蓟州往马兰峪方向，地形复杂，易守难攻。
最关键的是，崇祯皇帝在圣旨中也提及，这条路，他已经无兵可派，暂时无法堵截。
这其中的意思，秦良玉何等聪明，瞬间心领神会。
这是要将鞑子，逼到死路一条啊！
逼到那条崇祯皇帝“无力”去堵截的退路上，让他们携带海量财富和人口，走入明军早已设好的陷阱！
“陛下……好深沉的谋划！”秦良玉忍不住轻声感叹，眼中闪烁着敬佩之色。
她从没见过如此胆魄，如此决绝的帝王！
拿京师之破，来诱敌深入！
拿京师之火，来剔除大明之烂疮！
这等手腕，这等气魄，简直超乎想象！
“夫人，陛下还说了……”王德化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神秘，“陛下说，夫人的白杆兵，乃我大明之劲旅！此次北上，不必与鞑子正面硬碰，只管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待截断大安口后，便可城而守，静候佳音！”
“不必与鞑子正面硬碰……”秦良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崇祯皇帝，这是在保护她，保护白杆兵啊！
白杆兵虽然悍勇，但毕竟是长途奔袭，而且常年驻扎在川贵之地，与辽东的后金骑兵作战，地形和兵种上，都有些水土不服。
崇祯皇帝，这是把最难啃的骨头，留给了卢象升和孙传庭，把最巧妙的奇兵，交给了她！
“好！我明白了！”秦良玉将密旨收好，目光望向北方，眼中燃烧起熊熊的斗志，“既然陛下信任，我秦良玉，自当肝脑涂地，报效朝廷！”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山海关外，白杆兵的旗帜，在北风中猎猎作响。
仿佛已经听到了，遵化城下，鞑子的哀嚎和怒吼。
一场惊天动地的“围城打援”大戏，正在徐徐拉开帷幕。
而她秦良玉，便是那关键的一步棋，那柄，将彻底斩断鞑子生路的——绝世冷兵！
“启禀王公公，船队，可以开拔了！”
王德化见秦良玉眼中那份坚定和杀气，心中一凛，赶紧躬身应道：“遵命！夫人！”
战船调转船头，在长江宽阔的江面上，乘风破浪，向着遥远的北方，疾驰而去。
夜色，渐渐深了。
江风呼啸，吹拂着秦良玉耳边的发丝。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崇祯皇帝那年轻却冷酷的面容。
“陛下啊陛下……你这盘棋，可真是下得……大得很啊！”秦良玉轻声低语，声音被江风吹散，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这一次，她定不负君恩！
让这大明，彻彻底底地，刮骨疗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