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月顺着他的力道往旁边让了让,没说话,像是早就习惯了他这般细心。
水洼便成了沈擎苍的踏足之地,靴底搅浑了积水。
路上,沈擎苍讲着调查到的一些东西。
话末了,两人抵达了地点。
布庄的门虚掩着,推开门就是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布料的草木味道。
里面陈设倒是简单,也都是素色暗纹的料子,不花哨,却透着股雅致。
柜台角上刻着个小小的“棋”字,隐在木纹里,稍许仔细才能发现。
萧璟月心头莫名觉着有些熟悉。
这布置……这风格,怎么这么像谢慕白的手笔?
她立刻把这念头甩出去。
她真是中邪了。
怎么走到哪儿都能想起他。
想来也是,谢慕白的生意遍布上京,生意做到胶南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她转身往后院走:“二掌柜洗布的地方,在后面?”
“是。”沈擎苍推开通往后院的门。
“后院下去几步就是海边,他就在礁石边洗擦桌布。”
萧璟月走过去,站在石阶上。
放眼望去,只能看见灰蒙蒙的一片海,浪拍打着礁石,泛着细碎的白沫。
靠近岸边的海水,颜色有点发浑。
雨势变大,落在海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像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岸上的人。
萧璟月蹲下身,指尖悬在水面上方寸许。
海水拍过来,一股淡淡的腥臭味,混着咸湿气飘上来。
她站起身,语气冷冽:“按我之前说的办,找渔民,加赏银。”
“本宫要看看这海底到底有什么东西。”
沈擎苍看着她清冷的侧脸,重重颔首:“末将立刻去办。”
雨还在下,落在海面上,悄无声息地吞没了所有声响。
两人沿着镇中心的石板路往回走时,在巷口撞上几个短打扮的伙计,肩上扛着箱子。
萧璟月侧头示意,吴潜立刻上前一步,沉声拦下盘问。
没片刻便折回来,躬身回禀:“殿下,是观澜书院的伙计。”
“这些箱子里是药材、米面还有些孩童的纸笔,说是他们家书崖先生捐给镇上隔离百姓的。”
“书崖先生?”萧璟月眉梢微挑。
“回殿下,确有其人。”沈擎苍在旁接话,“是这一带有名的善绅,外地来的儒商,在这边开布庄、办书院。”
“往年闹海灾、闹饥荒,都是他第一个开仓放粮,还出钱收殓死者、抚恤家属,镇上百姓都念他的好。”
“听说上半年云游四方去了,一听说镇上出事,连夜就赶回来了。”
萧璟月心里想了想,莫名对这位大善人感兴趣。
“去请这位先生过来。”她抬了抬下巴。
沈擎苍随手把伞柄塞给吴潜,自己快步迎上去。
吴潜连忙站到萧璟月身后,高高举着伞。
萧璟月站在原地,看着沈擎苍和为首的伙计说话。
那伙计听完先是愣了愣,随即往她这边遥遥望了一眼,躬身说了几句,态度不卑不亢。
没一会儿沈擎苍走回来,眉头微蹙。
“殿下,他们说书崖先生素来不见外客,从不轻易露面。”
“他们不敢替先生应承,只说可以代为传话,见与不见,全看先生自己的意思。”
萧璟月觉着有趣,倒是很少见到只做好事不外交的人。
这位书崖先生,要么是真的淡泊名利到了极致,要么……就是有恃无恐。
她偏头低声吩咐,“你带着三皇子在镇上各处商铺、会馆转转。你跟着他,仔细着点。”
“是。”
吴潜躬身,把伞递给身旁的亲兵,转身快步去了。
沈擎苍有些不解:“殿下,怎么让三皇子去做这些?”
萧璟月沉了一会儿才开口解释。
“萧瑾看着闲散,实则对陈设最是敏感,让他盘遍镇上商铺,能摸透布帛药材的实底,防疫调度才不会被人欺瞒。”
“他不爱争权夺利,做这些查访的事,反倒稳妥。”
其实她心底更想知道,谢慕白的手到底伸了多长。
这海边小镇里,藏了多少他的产业。
萧瑾自幼见惯了内廷的精致花样,谢慕白那些别出心裁的设计,他多半能认出几分。
再者,他俩还合作过,自然是熟悉对方的。
沈擎苍点点头,公主殿下知人善任,按照性子派差事。
萧璟月紧跟着说:“不必等了。”
“本宫亲自上门去见见这位先生。”
沈擎苍连忙跟上,重新撑伞罩在她头顶。
观澜书院在镇子最东头,紧靠着海。
萧璟月站在门匾前头,看了好一会儿,随后嘴角勾着一抹笑。
伙计见人到了,直接将他们领进了后院。
书崖先生早已吩咐过,若是公主殿下亲自前来,直接将人带进即可。
小小的四合院里种着两排青竹,竹叶像是滤去了满街的咸腥气,反倒透着股上京书香门第的清雅。
这里面没有胶南的风气,反而像极了上京。
“殿下稍坐,小的去请先生。”
伙计躬身退下。
不多时,小丫鬟端了茶上来,又是一股熟悉的味道。
萧璟月更好奇了,唇角泄露着一丝玩笑。
这人与谢慕白是何种关系,亦或者他就是谢慕白?
她端起抿了一口,品尝着君雪顶含翠的清雅、甘醇之味。
廊下传来脚步声。
一人缓步走出来,身着月白长衫,头戴宽檐竹斗笠。
他身形挺拔,走路步子很轻,带着股书卷气,却又不似寻常书生的文弱。
“草民书崖,见过公主殿下。”
他这声线,像是刻意压低了些。
萧璟月没抬手让他平身,垂眸打量着他。
此人像是见过,还打过不少交道。
“先生不是本地人?” 她开口问。
“回殿下,不是。” 书崖先生直起身,说话时像是不太在意公主的身份,说得轻松自然。
“早年游历至此,喜欢这边的海色天光,便置了这处院子,偶尔过来住住。”
萧璟月指尖轻轻敲了敲茶盏沿,单刀直入。
“先生,认识谢慕白?”
岑昱像是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低笑一声。
公主殿下,还是没变,依旧聪慧如她。
“殿下说的,是哪个谢慕白?” 他说话松松懒懒的,没有一点正经,“草民走南闯北,认识叫慕白的,可不止一个。”
萧璟月看着他,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