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裂谷深处的雨像是天漏了一般,连着下了五天五夜。
第六天清晨,一道急报打破了清风寨的宁静——裂谷最深处的一处寨子发生山洪,数十名百姓被困在断崖之上,进退不得,已有三人被洪水冲走,下落不明。
秦骁接到消息时正在吃早饭。他放下筷子,抓起挂在墙上的蓑衣,一边往外走一边下令:“叫上岳铮麾下最擅长山地作业的二十个人,带上绳索和攀爬工具,一刻钟后在寨门口集合。”
“公子,我也去。”苏沐雨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秦骁回头,看到她背着药箱站在廊下,头发随意绾了个髻,几缕碎发被晨风吹散在脸颊边。她的眼神很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路不好走,可能有危险。”
“正因为有危险,我才要去。”苏沐雨紧了紧药箱的背带,“被困的百姓里可能有伤员,你们把人救下来,我当场处置,省得耽误时间。”
秦骁看了她两秒,没有再阻拦,只说了一句:“跟紧我。”
苏沐雨点了点头,快步跟上他的脚步。
队伍顶着暴雨出发了。
山路已经被雨水泡得稀烂,一脚踩下去泥浆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沿途不断有小规模的滑坡阻断道路,亲卫们不得不一边清理障碍一边前进,原本半天的路程,走了整整四个时辰才接近目的地。
到达事发地点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座原本横跨深涧的木桥已经被洪水冲得只剩几根断裂的桩基,湍急的浑水在峡谷中咆哮奔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对岸的断崖上,三十多个百姓挤在一块不到十丈见方的平台上,有老人有孩子,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几个妇女抱着孩子缩在最里面,嘴唇冻得发紫。
“殿下,桥毁了,过不去。”一个亲卫队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喊道,“水流太急,强行涉水肯定被冲走!”
秦骁眯着眼观察了一会儿地形,目光落在断崖上方的一棵老松树上。那棵树的根系裸露了一半,但树干还算粗壮,斜斜地伸向对岸的方向。
“用绳索。”他指着那棵老松,“把绳子绑在树干上,另一端甩到对岸,找个牢固的地方固定,搭一条索道。人一个一个滑过去。”
亲卫队长看了一眼那棵老松,有些迟疑:“殿下,那棵树恐怕撑不住太久……”
“所以动作要快。”秦骁打断了他,声音不容置疑,“先救人,再想办法。”
亲卫队长不再多说,立刻组织人手开始布置索道。苏沐雨在一旁帮着检查绳索的结扣,她虽然不懂攀爬,但她的手比任何人都稳,打出来的绳结结实整齐,连老练的亲卫看了都暗暗点头。
索道架设完毕后,秦骁第一个攀了上去。他双手抓住绳索,身体悬空,一寸一寸地向对岸挪动。暴雨打得他睁不开眼,绳索在雨水中滑得厉害,每移动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下面的亲卫们屏住呼吸看着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苏沐雨站在岸边,双手攥紧了药箱的背带,指甲几乎嵌进了皮革里。她看着秦骁的身影在雨幕中一点点向前移动,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秦骁到达对岸后,迅速将绳索固定在一块巨岩上,然后开始组织百姓依次通过索道撤离。老人和孩子优先,妇女其次,青壮年男子断后。苏沐雨在这边接应,给每一个到达的百姓检查身体状况,分发驱寒的姜丸,处理轻微的擦伤和扭伤。
一切进行得还算顺利。三十多个百姓被一个接一个地运送过来,虽然个个吓得面无人色,但总算是有惊无险。当最后一个百姓安全落地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这时,灾难降临了。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断崖上方的那块巨岩突然松动,裹挟着泥浆和碎石,朝着秦骁所在的位置轰然砸落。秦骁的反应已经够快了,他猛地向侧面扑出,避开了巨岩的直接撞击,但脚下的立足点在剧烈的震动中崩塌,他的身体失去平衡,向着深涧中滑落。
“公子!”苏沐雨尖叫出声。
她距离秦骁最近,几乎是本能反应,她扔掉药箱扑了过去,一把抓住了秦骁的手腕。但下坠的力量太大了,她自己也被带得向前滑去,双脚在泥泞的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却根本无法止住下滑的趋势。
“松手!”秦骁冲她吼道,“你会被我带下去的!”
苏沐雨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咬住牙关,另一只手胡乱地抠住地面,指甲断裂的剧痛传来,她浑然不觉。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秦骁,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她不松手,死也不松手。
然后她脚下的那块地面也塌了。
两个人一起坠入了深涧。
失重的感觉瞬间包裹了他们。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雷鸣般的洪水咆哮,身体在空中翻转,完全失去了控制。苏沐雨闭上眼睛,心想这一次大概是躲不过去了。
但下一秒,一双有力的手臂牢牢地箍住了她的腰。
她猛地睁开眼,看到秦骁的脸近在咫尺。他在空中硬生生地扭转了身体,将她整个人紧紧地抱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对准了下方的深涧。
“你疯了!”苏沐雨嘶喊出声,“你会死的!”
秦骁没有回答。他只是收紧了双臂,将她箍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头顶,用整个身体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住。苏沐雨拼命地挣扎,想要挣开他的怀抱,想要把他推到上面去,但他的手臂像是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别动。”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而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让我护着你。”
苏沐雨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下一瞬,两个人砸入了深涧下方的水潭中。
冲击力像是一堵墙迎面撞来,震得秦骁五脏六腑都在翻涌。他在水中翻了好几个滚,后背狠狠地撞上了一块暗礁,一阵剧痛从背部蔓延开来,温热的感觉迅速扩散——他知道自己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
但他始终没有松开抱着苏沐雨的手臂。
苏沐雨被他护在怀里,几乎没有受到任何直接的冲击。她在水中挣扎着稳住身形,感觉到秦骁的手臂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心中警铃大作。她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将他往水面上拖,双脚拼命蹬水,终于将两个人的脑袋露出了水面。
“公子!公子!”她拍打着秦骁的脸,发现他的眼睛半闭着,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她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有一片浅滩,于是咬紧牙关,一只手揽着秦骁的腰,另一只手奋力划水,拖着这个比她高大许多的男人一点一点地向岸边游去。
每划一下都像是在跟死神拔河。她的手臂酸痛得快要断掉,肺里像着了火一样灼烧,但她不敢停下来,甚至不敢放慢速度。因为她能感觉到,秦骁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终于,她的脚尖触碰到了河床的泥沙。
苏沐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将秦骁拖上了浅滩。她跪在他身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她颤抖着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
然后她看到了他后背的伤。
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从右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部,皮肉翻卷,边缘参差不齐,最深的地方甚至可以看见白色的骨头。暗礁的撞击不仅撕裂了皮肉,还在伤口深处留下了细小的碎石和泥沙。鲜血顺着他的脊背流淌下来,在浅滩的积水中洇开,触目惊心。
苏沐雨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需要药箱。但药箱在坠崖的时候被她扔掉了,早就不知道被洪水冲到哪里去了。没有药,没有绷带,没有工具——她一个大夫,面对重伤的病人,却两手空空。
“冷静……冷静……”她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了起来。
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低沉、虚弱,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沐雨……放松……我链接你的意念……不要抗拒……”
苏沐雨猛地愣住了。她四下张望,周围除了她和秦骁,没有第三个人。而秦骁依然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甚至连嘴唇都没有动过。
但那声音确确实实是他的。
“别怕……这是我的能力……你闭上眼睛……试着去感知……”
苏沐雨咬了咬牙,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在感知什么,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大脑放空,去捕捉那个声音指引的方向。
然后她“看到”了。
一个巨大的空间,悬浮在一片虚无之中。空间的边界模糊不清,像是由雾气构成的墙壁。空间中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种各样的物品——成箱的药品、闪着金属光泽的手术器械、密封的无菌包装袋、透明的输液瓶、写着陌生文字的说明书……还有折叠帐篷、防水睡袋、压缩食品、净水装置、信号弹……每一样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标签清晰,像是某个顶级医署的储备仓库。
苏沐雨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取你需要的……想着那样东西……它就会到你手上……”
苏沐雨睁开眼睛,按照脑海中的指引,在心中默念:手术缝合包。
下一秒,一个密封的白色包装袋凭空出现在了她的手中。包装袋上印着清晰的图案和文字——虽然是大凛话标注,但那些术语她一眼就能看懂:无菌手术缝合包,内含缝合针、羊肠线、手术刀、镊子、剪刀、止血钳。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使用前请确认包装完好无损,如已破损请勿使用。
苏沐雨的手指微微发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震惊。她撕开包装袋,里面的器械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无菌托盘上,每一件都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比她在大凛最好的医署里见过的任何器械都要精良。
她没有时间去惊叹。她继续在心中默念:生理盐水、碘伏、无菌纱布、医用胶带、注射器、麻醉剂。
一样一样物品凭空出现,落在她身边的石头上。每一件都有清晰的标注和使用说明,就连麻醉剂的剂量和注射方法都写得清清楚楚,仿佛是为一个完全不懂现代医学的人准备的指南。
苏沐雨拿起那瓶麻醉剂,快速阅读了说明,然后拿起注射器,准确地抽取了合适的剂量。她俯下身,轻声对秦骁说:“公子,我要给你打麻药,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
秦骁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但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苏沐雨将麻醉剂注入了他肩部的肌肉组织中。等待了几息时间,她用手按压了一下伤口周围的皮肤,确认他已经失去了痛觉,然后开始了清创。
她先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将表面的血污和泥沙冲掉。然后用镊子夹住碘伏棉球,仔细地擦拭伤口的每一个角落。那些嵌在肉里的碎石和泥沙需要用镊子一粒一粒地夹出来,有些卡得太深,还需要用手术刀轻轻划开一点皮肉才能取出来。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的工作,稍有疏忽就可能造成二次伤害。但苏沐雨的手稳得像磐石,没有一丝颤抖。她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伤口,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她和这道伤口,以及手中那把闪着寒光的镊子。
当最后一粒碎石被取出时,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接下来是缝合。她换了一根新的缝合针,穿上羊肠线,从伤口的最深处开始,一层一层地缝合。肌肉层、筋膜层、皮层——每一层都缝合得整齐均匀,针距一致,力度恰到好处。她的动作流畅而精准,像是做过千百次一样熟练。
事实上,她确实是第一次使用这样的器械。但那些器械的设计实在是太精妙了——针的弧度刚好贴合手部的发力角度,持针器的咬合紧密而不打滑,剪刀锋利得可以毫不费力地切断线头。再加上那份详细到近乎啰嗦的使用说明,让她这个从未接触过现代外科器械的大凛医者,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上手操作。
缝合完毕之后,她在伤口上敷了一层抗菌药膏,然后用无菌纱布覆盖,再用医用胶带固定好。她又取出一瓶葡萄糖注射液和一套输液装置,按照说明书的图示,笨拙但准确地完成了静脉穿刺,将输液瓶挂在了上方的一块岩石突出处。
做完这一切,她终于瘫坐在了地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上沾满了血迹,指甲断了两根,指尖磨出了血泡,但就是这双手,刚刚完成了一场她行医生涯中最惊心动魄的手术。
她抬起头,看着秦骁苍白的侧脸,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但她忍住了,因为她知道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她还需要生火,需要保暖,需要守着输液瓶,需要观察他的生命体征。
她从空间中取出防水帐篷和睡袋,在岩石下方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庇护所。然后将秦骁小心地搬进帐篷里,让他趴在睡袋上,给他盖上保温毯。她又取出一套干燥的衣服换上——空间中竟然连这个都有,码数还正好合适,让她忍不住怀疑秦骁是不是早就预想过这种情况。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坐在秦骁身边,守着输液瓶,每隔一会儿就探一下他的脉搏和体温。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她点燃了一盏空间中取出的应急灯,暖黄色的光芒照亮了小小的帐篷,驱散了黑暗和寒冷。
秦骁在半夜的时候醒了一次。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苏沐雨正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小仪器,屏幕上显示着数字和曲线。她的头发已经干了,松松地披在肩上,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醒了?”苏沐雨察觉到他的动静,连忙放下手中的仪器,俯身查看他的状况,“感觉怎么样?伤口疼不疼?有没有头晕恶心?”
秦骁看着她一连串的问话,嘴角扯出一个微弱的笑容:“你问这么多……我先答哪个……”
苏沐雨愣了一下,然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还能贫嘴,看来死不了。”
秦骁笑了笑,牵动了后背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苏沐雨连忙按住他的肩膀:“别乱动!刚缝好的伤口,崩开了我可不管再缝一次。”
秦骁老老实实地趴了回去。他侧过头,看着苏沐雨,目光中带着一种探究的神色:“你用了我空间里的东西?”
苏沐雨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问道:“那个空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我也不知道怎么来的。很小的时候就有了,一开始只是一个很小的地方,能放一些随身的东西。后来慢慢变大,能放的东西也越来越多。我试过很多东西,发现只有我能存取,别人碰不到。这是我第一次……让别人进去。”
苏沐雨的心跳漏了一拍:“为什么是我?”
秦骁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因为你值得。”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苏沐雨的鼻子一酸。她低下头,假装去调整输液的速度,不让他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
“那些东西……”她转移话题,“我看着不像大凛的东西,倒像是……另一个世界的。”
“也许吧。”秦骁的声音有些飘忽,“我也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的。空间里本来就有这些东西,好像一直在等着我去发现。那些说明书写得很详细,像是怕我看不懂似的。”
苏沐雨忍不住笑了:“确实是,连我这种没见过那些器械的人,照着说明也能用。设计这些东西的人,一定是个很细心的人。”
秦骁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目光柔和了几分。他没有告诉她,那些说明书的字迹,和他自己的笔迹一模一样——就好像是未来的他写给现在的他的指南。这个猜测太过荒谬,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更别说解释了。
“你睡一会儿吧。”苏沐雨收起笑容,认真地说道,“我守着输液瓶,等这一瓶输完了叫你。”
“你不睡?”
“我不困。”苏沐雨撒谎道。其实她已经累得快散架了,但她不敢睡——她怕自己睡着了,错过了换药的时间,或者他的情况突然恶化。
秦骁看出了她的心思。他没有拆穿她,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辛苦了。”
苏沐雨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伸手替他掖了掖保温毯的边角,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下颌,两个人都僵了一瞬。
帐篷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苏沐雨率先收回了手,假装若无其事地去查看输液瓶。秦骁则闭上了眼睛,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两个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外面的雨彻底停了。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落下来,将深涧的水面染成了一片银白。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声,清脆而悠远,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帐篷里,应急灯的光芒温暖而稳定,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帐篷壁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