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芸放下手中茶盏,从容起身朝贾母拱手行礼,举止得体不见丝毫慌乱:“老祖宗,这两人身为宗族旁支,非但不知感念家族养育之恩,反倒暗中谋划害人。
倘若此刻轻易饶恕,族中定下的规矩,岂不是沦为一纸空谈?”
王夫人站在贾母身后,双眼低垂,手指悄悄攥紧袖口。
她心底翻涌着浓烈不安,却强行压下情绪——整件事她安排得极为隐蔽,负责传话的也是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老嬷嬷,即便贾菖、贾菌受尽刑罚,应当也不敢将自己供出来。
她暗自深呼吸,脸上依旧维持平日端庄平和的模样。
贾母眉头紧紧拧起,语气稍稍缓和几分再次发问:“你说他们暗藏歹心,想要加害之人究竟是谁?”
贾芸没有直接给出答复,视线先扫过院中,再落回贾母脸上:“老祖宗不妨先落座稍作等候,等我审完这两人,整件事情的真相自然会水落石出。”
话音刚落,一名亲兵快步踏入厅堂,单膝跪地禀报:“爵爷,那两人承受不住刑罚,已经昏死过去。”
贾芸眉眼掠过一丝冷厉,没有多余话语,只吐出简短二字:“抬进来。”
院外拖拽脚步声由远及近,贾菖、贾菌被抬进厅堂时浑身布满血迹,脑袋无力垂落,如同断线木偶一般被扔在冰凉地砖上。
地砖早已被血水浸透,暗红色液体顺着砖缝蜿蜒流淌。
两名浑身披甲的亲兵将人拖入屋内,地面两道血痕蜿蜒拉长,像两条发紫的绳索。
贾母手中拐杖重重敲击地面三下,贾政后背紧紧贴住椅背,在场下人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声响如同破旧风箱。
贾芸站在厅堂正中,靴边还沾着未清理干净的泥土。
他抬手示意亲兵,一盆冰冷井水直接泼在二人脸上。
水珠顺着两人散乱发丝滑落,惨白的脸庞如同祭祀所用纸人。
“此刻愿意招供?”
贾芸音量不高,膝盖微微弯曲,腰间玉佩碰撞刀鞘发出清脆响动。
贾菖勉强抬眼,视线恰好落在王夫人身上,嘴唇不停发抖,牙缝里挤出微弱声响:“爵爷所说之事,小人实在无从知晓,或许只是抓药时不慎拿错药材。”
贾芸拇指顺着刀柄缓缓划过,脸上浮出冷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一句不慎便能搪塞过去?你真当我这里是顺天府官府大堂?”
他向前踏出一步,靴子踩在地面血渍上,发出湿黏刺耳的声响:“但凡踏入这座院落,蓄意害人者一律按江洋大盗论处。
骨头硬撑无妨,我成全你们。”
他朝门边亲兵微微偏头示意,贾菖膝盖重重磕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撞击声。
贾菌率先拼命磕头,额头沾满地上血水,第二记磕头落下时,泪水已然夺眶而出:“太太救命!求太太救救我们!”
王夫人攥着佛珠的手指骤然收紧,她站起身,裙摆下摆拖过地面大片血渍,开口说道:“芸哥儿,你此处并非官府公堂,私自动用刑具已然不合规矩。
依照宗族定下的规矩,应当交由族长统一处置,哪里轮得到你私下动刑——”
“拖出去继续行刑。”贾芸不等她把话说完,直接打断吩咐。
亲兵立刻上前抓住两人衣领,如同拖拽两袋沉重谷物。
新的血痕从厅堂门槛一路延伸至院中青砖、泥地。
屋内众人清晰听见木棍击打皮肉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没过多久,尖锐刺耳的哀嚎传入屋内,比杀猪声响还要凄厉几分。
贾母手中拐杖第三次狠狠砸向地面,厉声喝止:“停下!”
她猛地站起身,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就算你要惩治二人,他们身上流淌的终究是贾家血脉!”
贾芸转头看向她,目光平静得如同寒冬冰封河面:“祖母,这两人意图谋害林姑娘,如今我尚且留他们一条性命,已经是看在贾家宗族的情分上。”
厅堂之内瞬间陷入死寂,贾母手中拐杖停在半空,杖头雕刻的虎头双目圆睁,仿佛也在静静聆听这番话。
院外再次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亲兵跪在门槛外回禀:“爵爷,二人已经愿意吐露实情。”
贾芸鼻腔溢出一声冰冷嗤笑,转头视线落在王夫人脸上,久久停留。
王夫人手中佛珠丝线突然崩断,颗颗木珠散落满地,其中一颗恰好滚到贾芸靴边。
“把人抬上来。”
两人被亲兵抬进厅堂,身形瘫软如同被水泡胀的麻袋。
贾菖嘴角挂着血沫,贾菌手腕无力垂在担架外侧,指尖不停细微颤抖。
贾芸蹲下身,与瘫软在地的贾菖平视发问:“是谁指使你加害林姑娘?”
贾母手中拐杖猛地砸在贾菖脑袋旁三寸地砖上,声音颤抖却字字有力:“混账东西,究竟是谁打算伤害我的玉儿?”
贾菖、贾菌此刻彻底看清,王夫人根本无力保全自己,再也不敢隐瞒半分,一边痛哭一边高声呼喊:“老太太,整件事全是二太太暗中安排,我们身份低微,哪里敢违抗主子吩咐,求您看在同族份上饶我们性命!”说完便不停用力磕头。
贾母听完这番供词,眼前骤然发黑,身形摇晃险些直直栽倒。
她满脸难以置信转头望向王夫人,虽说平日清楚二儿媳向来不喜黛玉,却万万没想到对方心肠歹毒到想要取姑娘性命。
她声音止不住发颤:“老二家的,你何苦做出这般伤天害理之事!”
贾菖将内情全盘托出的瞬间,王夫人脸色瞬间惨白。
面对贾母的质问,她立刻挤出满脸委屈,双膝跪倒在地哭诉:“老太太,我从未生出过半分害人念头,定然是这两个恶徒胡乱攀咬,想要栽赃陷害于我!”
贾菖此刻早已没有退路,若是无法牵扯出王夫人,自己今日绝无活命可能,当即朝着贾芸大声申辩:“爵爷,我们与林姑娘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苦主动加害?若不是二太太提前吩咐,就算借我们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在药材里动手,还请爵爷明辨是非!”
王夫人面色铁青,咬牙反驳:“你们满口胡言乱语!我何时吩咐过你们谋害黛玉?你们可有半点实质证据?”
贾菖急声回道:“太太贴身陪房周瑞家的亲自传递指令,此事绝无虚假!我们愿意当场与她对质,倘若所言有半句虚言,甘愿承受天打雷劈之刑!”
贾芸淡淡瞥了一眼面色慌乱的王夫人,转头吩咐亲兵:“立刻将周瑞家的绑来此处。”
站在王夫人身后的周瑞家的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慌忙朝着王夫人求救:“太太快救救奴婢!”
宁国府亲兵完全无视她的哀求,贾芸的指令便是最高命令,二话不说将周瑞家的五花大绑,押至贾芸身前按跪在地。
贾芸俯身凑近她身旁,眼神冷冽如同寒冰:“你是主动坦白实情,还是等我下令动刑?”
周瑞家的吓得浑身骨头发软,内心飞速权衡利弊:倘若自己招认,二太太有宫中贵妃女儿撑腰,或许不会受重罚,可自己全家老小必定难逃追责;可若是咬牙硬扛,二太太念及自己忠心,即便自己丢了性命,也会善待家中亲人。
几番思索过后,她死死咬紧牙关回话:“芸二爷,奴婢从未参与任何坏事,是这两人蓄意诬陷主子,还望爵爷分辨真伪。”
见周瑞家的不肯松口,王夫人稍稍松了口气,转头对着贾母再度落泪哭诉:“老祖宗您亲眼所见,分明是有人刻意设计陷害我。”
贾母尚未开口评判,贾芸已然发出一声冷笑:“倒是个忠心护主的奴才——来人,拖到院中责打,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你的嘴更坚硬,还是棍棒力道更重!”
周瑞家的被几名亲兵拖拽至院中,棍棒落身的闷响与凄厉哀嚎接连不断传入厅堂。
王夫人手中丝帕几乎被揉成碎片,压低嗓音对贾芸警告:“芸哥儿,你如今没有任何实证,纯属私自滥用刑罚。
倘若闹出人命,我必定前往顺天府衙门状告于你!”
贾母目光落在贾芸身上,沉默着没有表态。
这件事说到底属于荣国府内部丑事,她纵然痛恨谋害黛玉之人,也不愿让丑闻流传外界。
没过多久,亲兵进门禀报,周瑞家的已经痛得昏厥过去。
贾芸面色冷淡,吩咐下人打冷水将人泼醒,继续用刑。
眼看那婆子出气多进气少,贾母终于沉声开口阻拦:“够了,此事就此作罢,不许再动刑。”
贾芸心中一早预料到这般结局,内心对贾母生出几分失望,却也清楚,仅凭当下手中线索,根本无法彻底定王夫人罪责。
一旁的王夫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见贾芸朝自己走来,唇角悄悄勾起一抹讥讽笑意——就算你贾芸手段再厉害,到头来还不是拿我毫无办法。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响起,厅堂内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满脸震惊。
王夫人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双眼瞪得浑圆,许久才怒声呵斥:“贾芸,你这个忤逆小辈,竟敢动手掌掴于我!”
当朝律法最重孝道二字,不要说动手殴打长辈,就算言语顶撞都属于大过。
更何况王夫人论辈分,是贾芸的长辈祖母辈,这一记耳光,惊得在场所有人神色大变。
王夫人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怨毒。
贾芸嗓音冷得如同隆冬寒风:“王氏,你暗中筹划害人,心中清楚自己犯下何等过错。
别以为所有事情都能完美遮掩,倘若你再敢对林妹妹动半分歪心思,我会让你见识,真正无法挽回的后果。”
听见贾芸直呼自己名讳,王夫人面色瞬间变得狰狞可怖:“你这孽障!我乃是宫中贵妃生母,你竟敢动手冒犯,就不怕皇室降下罪责惩处你?”
贾芸唇角勾起一抹不屑冷笑:“王氏,你尽管写信入宫告知你的女儿,看她能拿我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