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静坐抄写经文,深夜独对窗棂枯坐,心底始终揣着一桩执念:为蒙冤离世的父亲洗刷污名。
可她一介孤身女子,手中没有权势人脉,如何对抗根基深厚的江南甄家?这也是她选择寄居贾府的根本缘由。
她听闻如今宁侯贾芸深受当今圣上信赖倚重,倘若能求得他出手相助,父亲背负多年的冤屈或许才有昭雪之日。
可转念细细思索,贾芸与自己无亲无故,凭什么愿意为她得罪势力庞大的甄家?自己能拿出的筹码,唯有这一副皮囊罢了。
想到此处,一声轻叹自喉咙缓缓溢出。
她正打算转身返回栊翠庵,抬眼之际,瞥见不远处立着一道年轻身影,正静静望着自己。
那人身上裹着厚实防风大氅,衣摆处露出飞鱼服的边角,眉目清朗俊逸,周身藏着难以掩盖的锋芒锐气。
苏岚一眼便认出,这正是当朝宁侯贾芸。
她放下手中竹篮,弯腰躬身行了一礼:“贫尼见过宁侯。”
贾芸微微蹙眉,心中生出几分诧异:“你已然遁入空门修行,不必再用这般世俗爵位称呼我。”
苏岚心中思绪翻涌,她在京城隐姓埋名蛰伏多年,始终没能找到翻案契机,若是再拖延下去,父母兄长的冤屈恐怕永远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想到这里,她心一横,双膝直直跪倒在积雪地面,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白雪之上:“宁侯,贫尼身上背负滔天冤屈,恳请侯爷为我一家主持公道!”
贾芸完全没料到她会骤然下跪陈情,脑海中快速翻阅前世读过的红楼原文,书中从未记载妙玉还有这般沉重身世。
他连忙上前伸手搀扶:“妙玉,你心中有何种委屈冤情,尽管细细道出。
只要所言句句属实,本侯必定为你做主。”
妙玉被他伸手扶起,脸颊骤然泛起一层滚烫红晕,低声轻声提醒:“侯爷……您的手还未曾松开。”
贾芸这才察觉到掌心触碰到她柔软肩头,瞬间面色微热,连忙收回手掌,轻咳两声掩饰尴尬:“无妨,你尽管把过往遭遇尽数讲来。”
宁安堂书房之内,炭火烧得旺盛,紫铜香炉升起几缕淡烟,缓缓向上飘散。
贾芸刚刚落座,身后便传来衣料摩擦地面的细碎声响,苏岚直直跪倒在地。
往日里清冷孤傲的修行之人,此刻额头紧紧贴着冰凉地砖。
“宁侯,可否寻一处四下无人的僻静之地细说?”妙玉压低嗓音,生怕话语飘出墙外,惊扰周遭之人,“这些心事积压多年,早已无处倾诉。”
贾芸抬手挥了挥,屋内伺候的一众仆从齐齐躬身退出门外,最后离开的下人顺手合上书房木门。
屋内只剩下炉膛木柴燃烧的细微爆裂声响。
“现下无人,你尽管直言。”
妙玉依旧维持跪拜姿态,脊背缓缓挺直,缓缓开口:“妙玉不过是遁入空门的化名,我俗家本姓苏,单名一个岚字。
先父昔日任职江南道御史,名唤苏寒。
当年他搜集到甄家私自贩卖官盐的确凿证据,还未来得及整理成册呈递朝堂,一夜之间,我苏家府邸便被大火吞噬。
家中父母、兄长尽数葬身火海,无一人幸免。”
她话语短暂停顿,指尖用力掐进掌心,指尖泛出青白。
“父亲似乎提前察觉到危机,事先派人将我送往蟠龙寺避难。
那场大火没能伤及我分毫,可甄家派出无数眼线在全城搜捕我的踪迹,我只能躲进寺庙剃度出家,才得以保全性命苟活至今。
这些年来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念想,便是让逝去的亲人得以瞑目。”
话音落下,她再度俯身叩首,额头一下下撞击冰冷地砖,接连磕了五下之后,青砖之上晕开一圈深色水渍。
贾芸没有急于伸手搀扶,目光落在她发间素净发簪上,动作缓慢沉稳。
炉膛跳动的火光将两人影子投射墙面,又随火焰晃动拉扯碎裂。
他前几日偶然听闻朝中流言,甄家在朝野上下盘根错节,势力遍布各处,就算当今圣上想要动手整治,也必须顾及太上皇的情面。
一名御史孤女,手握关键证据隐世多年,这份隐忍心性实属难得。
“记录罪证的凭证如今在何处?”贾芸开口发问,听不出喜怒情绪。
苏岚依旧没有抬头,闷闷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完整账册一直由我妥善保管。
倘若侯爷愿意为我苏家满门平反,我愿意亲手将账册奉上。
往后余生,我甘愿留在侯爷身边端茶扫地,任凭差遣,绝无半句怨言。”
贾芸迈步上前,弯腰伸出手臂托住她腋下,将人轻轻搀扶起身。
她额头磕出的红痕,在烛火映照下格外刺眼。
“甄家背后牵扯的势力有多庞大,你我心中都有数。”贾芸松开手,向后退开两步,“但只要你手中账册内容真实无误,本侯向你许诺,这笔血海深仇,早晚必定清算。”
苏岚听闻此言,又要屈膝下跪道谢,被贾芸伸手拦了下来。
“不必急着谢恩,做好心理准备,不久之后宫中便会传下旨意。”
午后申时,皇城西南大明宫飞檐,还残留着落日最后一缕余晖。
勤政殿门外值守的小太监,远远望见贾芸大步踏上汉白玉台阶,怀中紧紧抱着一块布匹包裹严实的物件。
殿内光线尚且充足,景帝正埋头批阅成堆奏折,满心烦躁,听见内侍通传,当即抬眼望来。
贾芸正要躬身行礼,皇帝已经亲自走下御座,抬手虚扶一把,免去他跪拜之礼。
“身上旧伤可完全愈合?”景帝目光扫过他先前包扎过的手臂,“距离负伤才短短两日,你倒是心急出门办事。”
贾芸不绕弯子,直接禀明来意:“陛下,臣今日带来一件关键证物。
前江南道御史苏寒之女手中留存一本账册,完整记录甄家近十年私贩官盐的全部往来流水。”
他将布包双手递上前。
景帝拆开包裹展开账册,指尖顺着纸页一行行仔细阅览,脸色随着内容一点点沉落。
翻至最后一页,手掌猛地重重拍在龙案,紫檀木桌面震动,案上笔架都随之跳了起来。
“朝廷给予他们无上尊荣,反倒让这群人忘乎所以,把自身摆在天家之上。”
殿门外,晚风裹挟远处更鼓敲击的声响缓缓飘入。
贾芸垂首站立,视线落在自己鞋尖,心中清楚,这本账册一旦递入圣前,江南地界的局势即将彻底大变。
龙椅之上的景帝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指尖在桌面轻敲三下,才稳住自身语气:“贾芸,原本皇后早已打算为你商议婚配事宜,如今却有一桩要紧差事,需要你替朕前往江南一趟。
其余朝臣,朕一概无法全然信任。
至于你与林家姑娘的婚事,只能暂且搁置延后。”
跪在地面的贾芸俯身低头,额头几乎贴上金砖地面:“臣遵陛下旨意。”
龙椅之上陷入漫长沉默,仿佛历经两季寒暑那般难熬。
许久之后,景帝的声音再度响起:“你抵达江南之后,即刻将甄家满门抄检查封。
所有参与私盐一案的涉案人员,全部枷锁押送回京,交由大理寺严加审讯。
唯独甄家老太君需好生礼遇照料,不可失礼,太上皇的情面,万万不能损伤。”
跪地的贾芸心中透亮,皇上宫中还有一位甄姓妃嫔,且育有皇子,绝不会取甄应嘉性命。
最重惩处不过抄没家产,全家流放三千里。
他再度叩首,沉声应下一字:“臣明白。”
转眼到了黄昏时分,宁国府宁安堂天色渐暗。
贾芸立在檐下等候,一道身着素色布衣的纤细身影,从侧边角门缓步走来。
妙玉,也就是俗名苏岚的女子,褪去往日僧尼缁衣,换上一件洗得泛白的粗布长裙,发髻之上没有佩戴任何首饰,这般打扮反倒比身披尼袍时更显清丽动人。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干净澄澈,如同深冬清晨覆在枯枝表层的薄霜。
她走到贾芸身前,屈膝矮身行礼:“奴婢前来给二爷请安。”
贾芸眉头紧紧皱起,开口说道:“苏姑娘不必这般自轻自贱,我并非趁人落难便胁迫他人之辈。”
她垂落眼帘,声音压得极低:“二爷不必再劝解,我心中早已打定主意。”
贾芸轻轻摇头,唇角扯出一抹无奈苦笑:“你瞧瞧我院中一众丫鬟,没有谁整日把奴婢二字挂在嘴边,何苦这般刻意作践自己。
既然决意褪去僧衣还俗,便从栊翠庵搬出来,暂且前往稻香村居住安顿。”
苏岚没有再多言语,心底权衡早已尘埃落定——既然有求于他洗刷家族冤屈,将自身托付给他并不算吃亏,贾芸此人值得依靠。
贾芸稍作停顿,继续告知她后续安排:“再过一段时日,我会奉旨前往江南,执行抄检甄家的差事。
你心里要有底,太上皇与甄家存有旧日情分,宫中甄妃与皇子也会从中周旋,甄家主犯性命能够保全,最终结局大抵只是抄没家产,全家流放远地。”
苏岚指节攥得发白,可她清楚贾芸所言句句属实。
她缓缓吐出一口积满三年寒霜的浊气:“只要能让先父沉冤得雪,甄家众人是生是死,于我而言已经无关紧要。”
贾芸望着她转身离去的单薄背影,心底暗自轻叹,倒是个通透明理的女子。
他抬手唤来小角儿,吩咐她前往潇湘馆,把苏岚的身世、诉求以及后续安排尽数告知黛玉,往后也好互相照应。
皇宫太玄宫内,香炉中青烟笔直向上,中途被窗缝渗入的冷风撕扯打散。
景帝将一叠记录罪状的纸册推至太上皇面前,纸上密密麻麻写满江南甄家多年犯下的罪责:私吞盐引、挪用官银、害人性命,桩桩件件清晰分明。
太上皇一页页缓缓翻阅,指尖每触碰一张纸页,脸上岁月刻下的纹路便更深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