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见四儿的声音响起:“春燕,你可听说东府传来的消息?皇后娘娘降下懿旨,为芸二爷与林姑娘赐下婚约了。”
书页从宝玉指间滑落,“啪嗒”一声重重砸在地面。
他眼前骤然发黑,身体摇晃险些栽倒,嘴唇微微开合,低声喃喃自语:“怎会变成这般模样……林妹妹难道真要嫁与他人?莫非她从未读懂我一片痴心?”
他脚步虚浮踉跄,手扶门框朝外走去,前行方向正是黛玉居住的潇湘馆。
此刻潇湘馆内早已一片热闹,大观园一众姑娘听闻喜讯,三三两两涌入屋内,围在黛玉身边接连道贺。
迎春轻轻握住黛玉的手掌,掌心温热传递过去:“妹妹,姐姐是真心为你欢喜,你同芸哥儿总算熬过所有波折,得偿所愿。
先前我还暗自担忧老太太从中阻拦,如今圣旨定下,所有烦忧尽数消散。”
黛玉脸颊染上一层淡淡红晕,垂下眼帘轻声回话:“劳烦二姐姐日日为我忧心挂怀。”
迎春唇角扬起真切温和的笑意:“不必说这般客套话,只要你与芸哥儿往后相互敬重、一生平安顺遂,我便心满意足。”
话音落下,她又想起过往贾芸屡次出手为自己解围的旧事,眼底柔光愈发浓郁。
黛玉心底涌上暖意,抬眼望向迎春素来温顺安静的面容——这位二姐姐早已过十六岁生辰,偌大贾府之中,从未有人真心为她谋划婚事,就连亲生父亲贾赦也从未过问分毫。
黛玉暗自叹气,心中默默打定主意,往后寻到合适机会,一定要为迎春寻一条安稳出路。
薛宝钗迈步走上前,眼中带着几分打趣笑意:“林丫头遇上这般大喜之事,可不能吝啬,务必摆一桌宴席款待我们。”
探春拉着年幼的惜春一同附和起哄:“宝姐姐说得有理,我们全都等着吃你的东道!”
几位姑娘说笑打闹,翻飞的衣袂间满是清脆悦耳的笑声。
宝玉失魂落魄走入潇湘馆院落,院内丫鬟连忙上前问询,他却一言不发,径直朝着里屋走去。
袭人迎面撞见面色惨白的宝玉,脚步骤然停下:“二爷,您这是打算去往何处?”
宝玉仿佛未曾听见问话,脚步踉跄绕过她继续往前冲。
袭人瞧出他神色不对劲,立刻追入院内,拉住四儿与春燕追问缘由。
春燕轻轻摇头:“我们也不清楚内情,二爷谁都不理,径直往潇湘馆去了。”
四儿若有所思补充一句:“说不定是方才我们闲谈的话,被二爷听去了。”
袭人心中猛地一沉,语气瞬间焦急:“你们二人明知二爷心系林姑娘,怎敢在他面前谈论此事?倘若闹出大乱子,我们所有人都难逃责罚!”
春燕与四儿吓得面色惨白,声音微微发颤:“袭人姐姐,如今该如何是好?”
麝月从屋内缓步走出,满脸不以为意撇撇嘴:“有什么好惧怕的?这件事他早晚都会知晓,隐瞒一时半刻毫无用处,早点听闻反倒能早点释怀。”
袭人被麝月这番话气得双唇发抖,不愿再多争辩,转身快步赶往王夫人的院落禀报情况。
麝月望着晃动不止的门帘,指尖用力掐进掌心,才压下喉间一抹冷笑。
宝玉这般心性根本无法依靠,从前媚人被遣、茜雪离开、晴雯遭撵的往事,她全都清清楚楚记在心底。
他连身边亲近丫鬟都护不住,遇事半句硬话都说不出口。
袭人日后会落得何种下场她无从揣测,可自己早已下定决心,尽早脱离宝玉身边另寻出路。
潇湘馆内欢声笑语尚未停歇,门外传来紫鹃的阻拦声:“宝二爷,您怎么突然过来了?”
屋内所有姑娘齐齐转头看向黛玉,众人都清楚宝玉对黛玉的执念,生怕黛玉难以应对。
迎春立刻给贴身丫鬟司琪递去眼色,司琪会意转身出门,前去通报贾芸前来解围。
门帘被猛地掀开,宝玉跌跌撞撞闯入屋内,脸庞惨白如同白纸,唇上毫无半点血色。
一众姐妹瞧着他这般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毕竟自幼一同长大情谊深厚,可又觉得他此刻行径实在荒唐可怜。
宝玉双眼死死锁定黛玉面容,嗓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林妹妹,你同我说,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好不好?”
话音未落,他便伸手想要攥住黛玉手腕。
黛玉连忙向后退步躲开,如今她已收下皇后赐婚圣旨,若是再与宝玉有肢体接触,唯有以死才能自证清白。
紫鹃与雪雁立刻快步上前,挡在宝玉身前劝阻:“宝二爷,如今情况早已不同往日,姑娘已经得到皇家赐婚,还请您恪守分寸自重身份。”
宝玉全然听不进劝解,脑海中只剩下满心不甘,厉声呵斥:“全都给我让开!”
他抬手想要推开两名丫鬟,径直冲到黛玉身前。
黛玉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周身寒意逼人。
宝玉这般肆意胡闹,全然不顾及她的名节,两人之间残存的一点旧情,此刻彻底断绝。
她厉声呵斥:“宝玉,你究竟想做出何等荒唐举动!”
几位姑娘害怕当场生出祸事,连忙上前将黛玉护在人群后方。
门外两名负责护卫的女卫快步走入厅堂,躬身等候吩咐:“姑娘有何吩咐?”
黛玉不愿把场面闹得无法收拾,轻轻抬手示意:“你们暂且站在一旁待命即可。”
女卫依言退至侧边。
被黛玉一声呵斥震慑住,宝玉滚烫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嗓子沙哑干涩如同含着粗沙:“林妹妹,你为何执意舍弃我?莫非你看不懂我的一片痴心,非要我剖开心脏拿给你看才能相信?”
见他这般失态模样,三春姐妹心中皆是不忍。
迎春上前柔声劝解:“宝玉,你先稳住心神冷静片刻。
这是皇后亲自下达的懿旨,天底下无人能够违抗。”
宝玉听完这话,眼中忽然亮起一丝微光,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急切开口:“我明白了,林妹妹定是受皇后逼迫才应允婚事,你心底仍旧记挂着我对不对?我们一同前去求老祖宗,请她入宫恳请皇后收回这道赐婚圣旨,行不行?”
薛宝钗静静站在花厅角落,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她曾经听母亲说过,嫁入高门大户便能安稳度过余生,可眼前这名男子,连朝堂之中最基础的人情利弊都分辨不清。
倘若他当真有胆量入宫为自己求取姻缘,尚且称得上几分血性,可惜他如今才生出这般念头,实在为时已晚。
探春眉头紧紧竖起,出声斥责:“宝二哥,你此刻说的都是什么糊涂话?这番言论若是传扬出去,整个贾府都会因你蒙受牵连!”
宝玉仿佛没有听见探春的劝阻,目光依旧牢牢黏在黛玉身上,恨不得将她容貌刻入骨髓。
黛玉缓缓垂下纤长睫毛,心中清楚倘若不把话说得彻底决绝,这名痴人日后必定会闹出更大祸端。
她开口,嗓音冷冽如同寒冬凝结的冰棱:“宝玉,我与你自始至终只有兄妹情分,你务必牢牢记住。
早年在扬州之时,家父便已将我许配给芸哥儿,你不必再心存其他妄想。”
这番话语传入宝玉耳中,如同沉重木棍狠狠砸在他心口。
他身形剧烈摇晃,嘴唇不停翕动:“怎么会是这般结果……从前我们朝夕相伴的情意,难道全都是虚假的吗?”
黛玉咬紧牙关,狠下心肠把话说透:“在你眼中那是儿女情长,于我而言,自始至终只有兄妹道义。
我与芸哥儿,才是两心相悦、情投意合。”
话音刚落,宝玉胸口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鲜血猛地喷吐而出,殷红血迹溅落在青砖地面,刺得众人双眼发疼。
迎春最先回过神,高声呼喊:“快派人去请郎中诊治!”
王夫人恰好匆匆冲入屋内,一眼看见儿子嘴角挂着血丝直直向后倒去。
她扑到宝玉身旁,声音尖利颤抖:“宝玉!我的孩儿,你千万不要吓唬为娘,是谁把你气成这般模样?”
宝玉勉强转头望向她,嘴唇微微挪动:“母亲,孩儿无事……”
后半句话没能说完,双眼一翻,直接昏厥倒地。
屋内瞬间乱作一团,哭喊声、奔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嘈杂不堪。
王夫人连忙吩咐彩霞、金钏将宝玉搀扶回卧房,又差遣彩云速速前去传唤太医。
安排妥当一切事宜,王夫人转过身,面上神情如同淬了寒刃的尖刀。
黛玉尚且没来得及反应,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狠狠落在她脸颊,声响响彻整间厅堂,在场所有姑娘全都愣住。
“林丫头!”
王夫人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满是怨毒,“倘若我宝玉有半点闪失,我定要你以命相抵!”
黛玉抬手捂住火辣辣的脸颊,脑中嗡嗡作响,万万没有料到王夫人竟会当众动手殴打自己。
站在黛玉身后的两名女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们奉侯府之命贴身保护黛玉,如今主子受了折辱,若是传回宁国府,二人担不起这份罪责。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上前将王夫人按倒在地,膝盖死死压住她脊背,转头向黛玉请示:“姑娘,这妇人该如何处置?”
王夫人整张脸贴在冰凉青砖之上,发丝散乱铺满地,头上簪环磕碰石板发出叮叮脆响。
她奋力挣扎,却始终挣脱不开两名女卫的钳制。
身为荣国府当家主母,她何时受过这般屈辱?就连宫中贵妃见到她,也会礼让三分。
此刻被下人按在地上,满腔怒火直冲头顶。
脸颊火辣辣的痛感尚未消散,她厉声怒骂:“好大的胆子!你们这些低贱下人,竟敢对我动手?再不松手,我定要你们性命不保!”
两名制服她的女子脸上没有半分畏惧,其中一人语气冰冷开口:“我们隶属宁国府女卫,身上持有绣衣卫校尉官凭。
你方才出言辱骂,已然触犯大不敬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