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机编队北飞后的第二天，鸥酷栖的天气开始转阴。海面上压着一层灰白色的云，低低的，像是随时要落雨。风从东北面吹来，比前几天湿冷了许多，吹在脸上带着一丝黏腻的寒意。
沈千帆站在机库门口，看着那架即将编号为AFb-001的KUo-5000被缓缓拖入检修区，准备进行全面的复检。
浅灰色的机身经过长途飞行后表面蒙了一层薄灰，但机头侧面的军徽依然清晰，红底金边，在灯光下反着微光。机务已经开始拆卸发动机检修面板，金属工具碰撞的声音在机库里轻轻回荡。
“复检要多长时间？”沈千帆问旁边正在翻看检修清单的机务组长。
“正常流程是十天。不过这架飞机刚从华国军方手里回来，也不知他们将飞机熬成什么样，所以检查项目会多一些，大概二十天左右能完成。”
沈千帆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站在机翼下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飞机厂的设计室走去。
设计室的灯亮着，潘华灿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的是莱拉岛新生产线的厂房布局图。他看见沈千帆走进来，转过屏幕：“图纸已经发给爱丽丝了。设备清单也列完了，总价四百二十万美元，比预估算多了二十万。”
沈千帆走过去，站在屏幕旁边看了一会儿。厂房布局很紧凑，从材料区到零件加工区到总装区，分八段布置，两侧留了一条运输通道。
“三个月能投产？”沈千帆问。
“如果设备按时到，工人培训提前做，三个月差不多。但莱拉那边厂房是现成的，只需要改造内部布局。最快的是一月底能开始试产，最迟二月中旬。”
沈千帆说：“那就按一月底的目标推。工人培训让爱丽丝那边抓紧。”
潘华灿点了点头，在屏幕上做了一行标注，然后合上电脑。
“另外，”潘华灿站起来，从桌面上拿起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因尼那边对KUo-5000的适航补充审定报告批下来了，让我们下周送机过去测试。”
沈千帆接过报告，没有翻开，只是拿在手里掂了一下：“新、菲、泰那边呢？”
潘华灿说：“新加坡、菲国和泰国方面还是老样子，对KUo-3000与5000的申请一直压着，没有答复。”
沈千帆问：“他们有说理由吗？”
“没有。就是拖着。”
沈千帆沉默了片刻：“那就先不管他们。等我们50个营地运营起来，他们才会知道卡不住。”
他把报告放在桌面上，转身走向门口时，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赵锋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勿里洞东部海域有情况。方便打电话吗？”
沈千帆停下脚步，站在走廊里拨了回去。
赵锋接得很快，像是正在等这个电话。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前天夜里，我们的武直-9在勿里洞东部海域拍到了一艘补给船。悬挂方便旗，船体没有任何标识，夜间航速不高但航向稳定，像是沿着固定航线在走。”
沈千帆问：“位置在哪？”
“南纬4.73，东经109.8度左右，在我们的巡逻范围之外。”
沈千帆没有说话。
赵锋继续说：“这不是第一次了。我的小队最近一个月三次在这一带拍到类似的船。前两次我们以为是普通货船，没有太在意。但那天刚好开展夜航训练，拍到的是夜间补给的画面，两艘船并靠，有物资转移的痕迹，持续大约半小时，然后分别离开。天亮之后那艘补给船就消失了。”
“能看清物资是什么吗？”
“看不清楚。距离远，又是夜间，但不像是普通卸货的那种。”
沈千帆沉默了几秒：“把照片和坐标发给我。”
“已经发了。”
“继续盯，既然发现可疑迹象就不能放松，变一变巡逻路线，把时间错开。”
赵锋说：“明白。”
电话挂断后，沈千帆站在走廊里，手机屏幕上是赵锋发来的几张照片。夜拍画质不高，画面中心是两艘船的轮廓，一艘稍大，一艘略小，小船被大船遮掩大半，附加文字说明拍摄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看了片刻，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立刻下结论。
晚上七点多，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沈千帆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海图，在图上南纬4.73，东经109.8度的位置用铅笔圈了一个圈。旁边放着赵锋发来的几张照片和一页简要的文字报告的打印件。
他正在看那张报告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伟强。
“白天给你的消息看了吗？”
沈千帆愣了一下：“什么消息？”
“新加坡那边，我收到了风声。马来的航空媒体圈有人在传一件事，说新加坡民航局内部正在讨论一份草案，要对所有未取得新加坡适航证的涡桨飞机加收‘特殊安全审定费’，每架两万美元。”
“针对谁？”
“草案上没有点名。但估计还没有在新加坡取得适航证的可能就只有我们的KUo-3000和KUo-5000了。”
沈千帆没有立刻接话。他放下手里的铅笔，靠在椅背上。
“这个消息有多可靠？”
“来源是马来的一个航空顾问，之前帮我们设计过跑泰国的航线，算半个自己人。他说新加坡民航局内部已经有人在推动这件事了，背后的推手不难猜。”
“两万美元一架，对客户来说不算多，但手续会拖多久？”
陈伟强沉默了一下：“这才是问题。他说这不是单纯的收费，是‘安全审定费’，不是针对机型，而是每架飞机都要单独申报、单独审查。每一架的申报周期，据说需要大约两个月。”
沈千帆说：“他们想把使用前的节奏卡死。”
“对。如果每架飞机都要单独走一遍审查，就算你产能够了，他们也能让飞机停在机库里飞不起来。说明他们在试探我们的反应。”
沈千帆想了想：“先不急着回应。继续看着对方的后续反应。新加坡那边的客户本不多，我们只要铺开50个营地的运营，就轮到他们来求我们了。”
顿了顿，沈千帆说，“我要让新、菲、泰的民航局知道，就算他们继续卡，也卡不住我们的销售。如果在因尼的飞行营地运营顺利，可以将这个模式复制去马来、越南、老挝及柬埔寨这些国家，怕他干嘛？”
电话挂断后，沈千帆坐在书房里，海图上的那个铅笔圈还在。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又拿起来，翻到赵锋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那艘补给船下次出现的时间，能不能提前判断？”
赵锋的回复过了一会儿才到：“根据过去三次的记录，间隔大约七天。如果规律不变，下一次应该在三到四天后。”
沈千帆看完，把手机放回桌面，又看了一眼海图上那个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夜色中的鸥酷栖灯火如常，金融大厦的灯带亮着，码头的红灯在规律闪烁。远处的海面是黑的，看不到什么。但他知道，在这片黑色下面，有一些东西正在移动。
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寒凉。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