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日的鸥酷栖,天亮得越来越晚。海面上的雾气比前几天淡了一些,但云层依旧压得很低,像一层抹不开的灰铅。
刘洋走进机库时,沈千帆已经到了。
AFF-001停在机库中央,机腹下方的光电察打吊舱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机务正在做最后的通电检查,驾驶舱的航电屏幕亮着,数据在逐项滚动。
沈千帆站在机翼下方,看着那具升级后的光电察打吊舱。这是KUo-3000具备侦察能力后的第一次实际出任务,之前的所有飞行都是训练和测试。
“设备都调好了?”沈千帆问。
刘洋走到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飞行计划:“昨晚连夜做的调试,光电吊舱、数据链、夜视系统全部跑了一遍。信号回传没问题,地面接收站那边也已经准备好了。”
沈千帆点了点头:“目标海域确认了吗?”
“确认了。南纬4.66,东经110.95附近,海鲨号潜艇传回的最后一个位置之后保持无线电静默,只做被动监听。潜艇的声呐比巡逻艇更不容易被发现,可以在水下持续跟踪目标。”
沈千帆没有再问。他站在机翼下方,看了那具吊舱最后一眼,然后侧身让开路。
“什么时候起飞?”
“半小时后。天气条件合适。”
沈千帆没有多说,转身朝塔台走去。
半小时后,AFF-001在跑道上滑行、加速、离地。这架从KUo-3000原型机改装而来的侦察打击一体型战机在晨光中拉起,机腹下方的光电察打一体吊舱在阳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像一枚挂载在机身下方的灰色楔子,又像一只收拢了翅膀、正在半空中悬停的鹰。
沈千帆站在塔台顶层,看着它转向西北方向,消失在云层边缘。
他没有立刻离开,在塔台站了一会儿。目标海域距离鸥酷栖大约1800公里,AFF-001的巡航速度约七百公里,大约三小时就能抵达。但侦察任务不是飞到、看一眼、飞回来那么简单。要找到那一艘不可能应答,没有标识的补给船,在茫茫海面上,靠的是光电察打吊舱的能力和飞行员、操作员的耐心。
他走下塔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陈伟强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新加坡那边,两家通航公司已经确认会反馈意见了。”
沈千帆看完消息,没有回复。
三小时后,刘洋的电话打了进来,说:“AFF-001抵达目标海域了。光电吊舱在搜索模式下工作,海面情况良好,能见度高。”
沈千帆问:“发现什么了没有?”
“暂时还没有。飞行员在按扇形航线搜索,大约十五分钟后完成第一轮覆盖。”
沈千帆说:“有消息了告诉我。”
电话挂断后,他坐在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海图上。南纬4.73、东经109.8的铅笔圈还在,旁边新增了一个小箭头,指向东南方向——那是AFF-001的搜索扇区方向。
十五分钟后,他拨通了刘洋的电话。
“找到了吗?”
“没有。第一轮覆盖没发现目标。可能对方已经转移了,也可能藏在某个小岛的阴影面。”
沈千帆沉默了片刻:“让飞行员扩大搜索范围,往靠北方向再搜一搜。”
刘洋说:“已经安排了。飞行员已经转向,第二轮搜索正在执行中。飞行员反馈说天气条件好,吊舱的成像质量很好,如果目标在开阔海面,他应该能发现。”
沈千帆没有再追问。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重新打开赵锋之前发来的那些照片。夜拍画质不高,但能看到补给船的轮廓,船体长度大约五六十米,吃水不深,像是空载或半载状态。
如果对方每七天出现一次,现在正好是在下一次出现的窗口。但他们已经四次在同一个区域出现,为什么这次会消失?
一种可能是对方发现了被跟踪,改期了。另一种可能是,对方正在海上漂泊,只为了完成那个转移任务,而现在已经完成了。
他放下照片,又拿起手机看了看。没有新消息。又过了大约四十分钟,刘洋的电话终于再次打了进来。
“找到了。”刘洋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在常规航线靠北方向,距离海鲨提供的坐标大约三十五海里处,新坐标是南纬4.14、东经111.2,船体特征和之前拍到的吻合,没有悬挂标识,甲板上有货柜,正在往一艘小型快艇上卸货。”
沈千帆的手停在茶杯上:“能拍到货柜上的标识吗?”
“飞行员正在调整吊舱角度。距离有点远,需要做一次低空通场才能拍清楚,但低空通场有暴露的风险。”
沈千帆没有犹豫:“通场。低空,高速过顶。他们来不及反应。”
刘洋说:“明白。”
接下来是大约三分钟的沉默。沈千帆没有挂电话,刘洋那边也没有挂。听筒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和隐约的引擎背景音。
然后刘洋的声音重新响起来:“飞行员做了一次低空通场,高度大约八十米,速度降到二百公里。吊舱拍到了货柜上的标识——是‘N.p. Logistics’。”
沈千帆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N.p. Logistics。三井在勿里洞的配套物流公司。赵锋之前提到过,三井的N.p. Logistics机队正在扩张,航线已经延伸到了巴布亚新几内亚。货柜上的标识直接指向三井。
“快艇呢?”沈千帆问。
“快艇已经离开补给船了,正在向东移动,速度很快,大约二十五节。从航向判断,应该是开往鲁扬方向。”
沈千帆沉默了几秒:“让AFF-001返航。照片和数据传回来之后,让分析组仔细看一遍,货柜的数量、快艇的载货量,每一样都要确认。”
刘洋说:“好。飞行员已经在返航途中了。预计两小时后落地。”
电话挂断后,沈千帆坐在办公桌前没有动。他盯着海图上那个铅笔圈,目光没有聚焦,像是在把刚刚接收到的信息重新组装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补给船和N.p. Logistics之间的关联确认了。但这艘补给船不是唯一的问题,如果三井在勿里洞以东的海域有一条隐蔽的海上补给线,那他们的物流网络就不仅仅是“勿里洞机场+机库+航线”那么简单,而是一个海陆空一体的后勤体系。
他拿起笔,在南纬4.14、东经111.2旁边加了一行小字:“N.p.L. 海上补给点。12月3日确认。”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二十三分。
AFF-001还在返航途中,但他已经不需要等照片来确认结论了。补给船是谁的他已经清楚了。剩下的是他们在干什么的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云层比早上低了一些,海面上灰蒙蒙的一片。码头的灯光还亮着,在雾气中显得柔和而朦胧。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给刘洋发了一条消息:“照片落地后,先发给赵锋一份。让他看看他那边有没有关于这个N.p. Logistics公司的其他情报。”
刘洋的回复很快:“好,落地后马上处理。”
沈千帆把手机放回桌面,重新坐下来。海图上的铅笔圈和旁边的小字还在,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海图折起来,放进了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