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妖塔的铁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塔内的光线比我想象的还暗了一层。
门缝里最后一丝天光被切断了，整个塔底的空间只剩下墙壁上那些暗青色的符文在发出微弱的荧光。石砖缝隙里渗着凉意，脚踩上去有一种粘稠的触感，像是地面本身在呼吸。
成哥，这地方比外面看着冷多了。胖子把盾牌举到胸前，呼出的白气在暗光里凝成一小团。
c级进阶本的塔内环境就是这样。前几层阴气重，越往上走越冷。
那为啥不把塔建在向阳的地方？
锁妖塔要的就是阴气。阳气太足的话里面关的那些东西会躁动。
……那咱现在是在帮他们降温？
咱是来清场的。
我走在最前面。丹田里的金丹在塔内的阴气压迫下自发加速运转，五道纹路的流转频率比在外面快了将近一倍。五行灵珠的气息从金丹内部渗出来沿着经脉覆盖到四肢末梢，像是穿上了一层看不见的暖甲。
第一层的化蛇比我想象的藏得更深。
塔壁上方盘着的那团白鳞几乎跟石壁融为了一体，只有那双暗黄色的竖瞳在昏暗中微微发光。死亡回放弹出来的提示比进阶本预判的早了两秒——毒雾喷吐·覆盖范围扩大四成·常规规避路径边缘已覆盖·建议正向突破。
正向突破。我本来还想绕一下，但死亡回放把正向突破四个字标成金色了，说明这是最优解。
化蛇俯冲下来的时候蛇口里涌出的暗绿色毒雾覆盖了整层将近一半的空间。胖子下意识想往侧面闪，我喊了一声：别动！正面！
胖子咬着牙把盾牌举稳了。毒雾喷在盾面上的瞬间发出嘶嘶的腐蚀声，盾牌表面冒起细小的白烟，但胖子稳住了。小雪从后方补了一发火系法术，化蛇偏头躲了一下，毒雾的喷射方向偏了半寸。
我动了。
金丹运转，火灵珠的气息从丹田沿着右臂灌注到拳面。右拳裹着一层暗红色的火光，迎着化蛇侧面的鳞甲砸过去——拳面接触到蛇鳞的瞬间火光爆开，灼热的气浪把周围的毒雾逼退了一圈。化蛇被那一拳打得整个头部往侧面歪了过去，白鳞在烧灼之下卷曲变黑，散发出焦糊的气味。
蛇肉味。胖子吸了一下鼻子，还挺香。
专心举盾。
第二拳补上去的时候化蛇的挣扎已经弱了。李欣然从侧面切入，细剑上的寒光精准地刺进了蛇颈的鳞甲缝隙。一层薄霜从剑尖接触点迅速蔓延开来，冻住了一大片蛇鳞，化蛇的动作明显僵住了。小北从顶部的石梁上翻下来补了最后一刀，匕首从蛇眼贯入，化蛇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彻底瘫软了。
结算提示弹出来的时候我扫了一眼——三分钟不到。
下一层。
第二层是巨型蟾蜍，皮糙肉厚但移动慢。死亡回放提前标了弱点在左后腿根部，小雪的火系法术集中打那里，蟾蜍被灼伤之后拼命往左偏，把右侧完全暴露给了李欣然。细剑连刺三下，每一下都命中同一位置，蟾蜍的血条从七成直接归零。
五分钟。
第三层是一株成了精的千年藤蔓。根系从塔壁各处蔓延过来，触手一样在空气中挥舞。死亡回放标出了主根系的位置在塔顶中央一块凸起的石墩下面。我绕过了所有触手的警戒区直接一拳打穿了石墩，把主根系连根拔了出来。藤蔓在失去主根之后迅速枯萎成灰白色的干枝，纷纷碎落。
四分钟。
第四层是个会幻术的狐妖。幻术对死亡回放无效，面板上直接把真身的位置标了出来。小北从幻象背后切进去一刀收掉，狐妖的本体从高处摔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放完的幻术卷轴。
三分钟。
第五层、第六层连续推过去的时候队伍已经不需要我逐句喊指令了。胖子盾牌的位置自动卡住了boSS的走位，小雪的预读法术总能在boSS露出弱点的瞬间落下去，小北的绕后切入时机精准得像是读过剧本。李欣然的细剑配合冰凤血脉的寒光，每一剑的落点都卡在boSS的硬直窗口上。
到第六层结束的时候，我的右手火灵珠的气息已经运转得非常流畅了。连续六层打下来金丹没有出现过任何脱力感，五行之间的转换几乎无延迟，真气从丹田到拳面的传输速度比突破之前快了将近五成。
第七层的楼梯比下面几层的都窄。
石阶从墙壁里斜伸出来，宽度只够一个人通过，两侧没有扶手。越往上走空气越冷，呼出的白气越来越浓，墙壁上的暗青色符文在这层变成了深紫色，发光的频率也比下面快了一倍，像是塔顶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跳动。
我从楼梯口探出头扫了一眼七层的空间。
顶层比我想象的空旷。塔顶中央悬着一根粗大的石柱，从穹顶垂到地面，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锁链。石柱底部的地面上摆着一圈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火烧过很多次之后留下来的。刑天站在石柱前面，无头的躯干大约三米高，胸口那只独眼在昏暗中亮着暗红色的光。他手里攥着一把比他身体还长的巨斧，斧刃上布满了细密的缺口，像是不知劈碎过多少东西留下来的。
死亡回放的面板在刑天出现的时候刷了三行提示。
第一行——刑天·无头巨人·防御力极高·常规攻击伤害减免百分之七十。
第二行——弱点标注：腹部偏下·尾椎末端方向·未被铠甲覆盖的软组织区域。
第三行——通俗坐标：肚脐下方约二十厘米处。非正式名称：痔疮。
胖子在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扫了一眼刑天，缩回去了。成哥，这玩意儿没头但有痔疮？
……死亡回放这么标的。你看他腹部那圈铠甲的接缝，只有肚脐下方那一小块没有覆盖。
胖子眯着眼仔细看了一会儿。确实有块颜色浅的鳞片，比周围的鳞甲薄一些。
就是那儿。
刑天没有给我们太多准备时间。他胸口那只眼睛在锁定了我们的位置之后猛地亮了一度，然后巨斧抡起来了。斧刃划过的轨迹在暗光中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速度比我想象的快——进阶本的刑天攻击速度比基础版快了将近四成。
胖子举盾！正中——
胖子盾牌举起来的时候巨斧已经落下来了。哐的一声巨响，胖子双脚往后滑了半米，盾牌表面多了一道新鲜的凹痕，但他扛住了。他的膝盖弯了但没跪，咬紧牙关顶在原地。
小雪打他膝盖！小北绕后！
小雪的法术落在刑天左膝的时候他明显顿了一下。小北从侧翼绕过去想切后背，但刑天的转身速度太快，巨斧第二次抡过来的时候小北被迫往后退了两步。
我在侧面观察了三次攻击循环。刑天的动作模式比前面六层任何一个boSS都更固定——抡斧、横扫、跺脚、抡斧。他在第四步和第一步之间有一个极短的停顿，那个停顿正好是腹部那块软鳞暴露出来的窗口。
李欣然，那个位置——
我看到了。她在我开口之前已经动了。细剑上覆盖着一层比之前更浓郁的蓝白色寒光，冰凤血脉在塔顶浓重的阴气里反而运转得更顺畅了。她从刑天的右侧切入，避开巨斧横扫的轨迹，贴着铠甲侧面的边缘溜到了刑天身后。
刑天转身的时候第四步的停顿来了。
李欣然没有犹豫。细剑从铠甲接缝下方那块薄鳞的侧面刺进去，剑尖贯入的深度比我想象的多了一截。冰霜从伤口处迅速扩散开来，蓝白色的寒光覆盖了腹部那块区域，刑天的动作在那一瞬间明显变慢了。
有效。她收剑的时候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然后退回了安全距离。
刑天的胸口眼睛剧烈闪烁了两下，暗红色的光忽明忽灭。巨斧从他手里滑脱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把塔顶的石砖砸裂了一片。他的躯干开始从内部崩解——裂痕从腹部那块被刺穿的位置向外蔓延，像瓷器上被敲了一锤之后的碎纹，沿着铠甲的纹路一路扩散到胸腔、肩膀、双臂。
我看着刑天从内部碎裂成一片一片暗红色的碎片散落在石砖地面上。碎片落地之后化作暗红色的光点缓缓消散，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彻底从塔里清除了。
胖子放下盾牌，表情复杂。……痔疮。
别说了。
我只是确认一下——
别说了。
小雪在后面笑了一声又迅速压住了，法杖上的充能光还在慢慢消散。小北收刀入鞘，从我旁边经过的时候我看见他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非常努力地在压着。
李欣然走回队伍里的时候细剑上的寒光正在慢慢收敛。她的表情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但我注意到她收剑入鞘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在迅速跳过某个环节。
下一层？她问。
……塔顶没有下一层了。这里就是顶层。
那赵灵儿——
我指了指塔顶中央那根石柱。石柱背面有一道暗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淡青色的光芒。我走过去推开暗门的时候，门后的空间比我想象的小——一个圆形的石室，地面刻着繁复的符文阵，中央的石台上坐着一个人影。
赵灵儿。白裙，长发，手腕和脚踝上缠着符文锁链的末端，锁链的另一端融进了石台的边缘。她抬起头来看我们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层很深的疲惫，像是被困了很久很久了。
你们是——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太久没跟人说过话了，嗓子有点生涩。
来救你的。我走过去蹲在石台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些符文锁链。死亡回放标出了锁链的结构——每一条都连接着石台内部的一个能量核心，破坏核心的话锁链会自动松开。
别碰，她轻声说，那些锁链会吸——
我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条锁链。指尖接触到金属表面的瞬间，一股温热从金丹沿着手臂涌过去，把锁链里的吸力弹开了。锁链表面的符文闪了两下然后暗了，金属从中间断裂，断口处冒着细细的白烟。
……你会五行之力？赵灵儿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疲惫被一丝惊讶冲淡了。
凑巧会一点。
剩下的三条锁链我用同样方式处理了。火灵珠的气息对付金属锁链很有效，锁链被烧断的地方熔化了又重新凝固，彻底断开了跟石台核心的连接。赵灵儿从石台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李欣然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慢点，你坐了挺久了。
……多久了？赵灵儿问。
副本里设定的是挺久了。具体多久不用管，反正现在能走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的惊讶还没有完全退去，但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像是很久没有被人伸手拉过的人，忽然被人拉了一把之后那种短暂的不确定感。
剑圣的声音从塔顶的某个方向传来了。还是那个意念层面的感应通道，但这次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大概是塔顶的阴气被五行之力搅动之后他的剑气更容易渗透进来了。
年轻人，你走得比老头子我想象的快。你身上那股太初之气比我想象的还纯一些。
前辈您一直在看？
锁妖塔的每一层都是我建的。你打到第几层我心里有数。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刑天那层，你那个用细剑的同伴挺准的。
李欣然没有抬头。但她的耳廓边缘微微泛了一点点红，在暗光里不太明显，但我看见了。
走吧，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塔顶的事办完了。前辈，下次来给你带把铁剑。
记得带。那把竹剑我看着就不顺眼，挂着山门旁边的那棵老松树上当装饰吧。
赵灵儿在走出暗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石台。符文锁链的断口还冒着最后一丝白烟，石台表面的符文阵正在从边缘开始慢慢暗下去。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跟着我们走向楼梯口。
下塔的速度比上塔快得多。七层的楼梯一口气走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塔内的阴气在逐渐减弱，墙壁上那些深紫色的符文正在变回暗青色，然后慢慢暗下去。
推开底层铁门的时候蜀山的阳光落在脸上暖融融的。古松的树冠在风里沙沙响，山门的方向飘来淡淡的香火气味，混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
剑圣果然不在山门那里了。但山门旁边的老松树干上挂着一根竹剑——我那把十五积分买的竹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走了挂上去的。竹剑在风里轻轻晃着，剑身上那道裂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我站在山门前看了一眼那把挂着的竹剑，笑了一声。
走了，回c级城。
队伍沿着青石阶往下走。赵灵儿走在队伍中间，步子比刚出塔的时候稳了不少，偶尔会抬头看看两侧的古松和远处的云雾，像是很久没有见过这些了。
我走在最前面，口袋里那把铁剑还没买。但剑圣那句话说得很实在——下次带把真剑，不然他连看都懒得看我。
下了山之后传送门的光在蜀山脚下等着。六个人加一个Npc——系统允许赵灵儿跟着我们出副本，她会在我们离开之后自动回到副本的正确时间线节点。
白光涌上来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山门旁边那把挂着的竹剑。
下次来带把铁剑。
然后打穿下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