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企先回到宣政殿，跪坐在金太宗下首的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
“陛下，我已经和刘彦宗谈过了，对于他的失误，他已经认识到了！”韩企先的声音在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金太宗完颜吴乞买正看着什么，眉头紧锁。
看完，他把一份奏折递给旁边近侍，近侍拿到韩企先面前。
“刚刚送来的消息，完颜娄室逞强，非要骑马，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右腿骨折。太医说，他如今连五十斤的石锁都举不起来。”
吴乞买说完摇了摇头，眼中尽是失望之色。
“完颜天华、乞速离……”韩企先拿过奏折，念着上面的名字，每一个都是曾经响彻战场的骁将，“这几个要么卧病在床，要么精神恍惚。还有那一万七千二百人，能重新披甲上马的，不足三成。”
“啪~”一声，吴乞买坐直了身子，一巴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终于迸出了怒火。
“宋帝欺我太甚！”金太宗的声音压得很低，像雪原上潜伏的狼。
韩企先点了点头：“看来是宋人下的毒无疑了。”
暖阁里静得可怕。
金太宗想到，去年此时，他的铁骑踏破黄河，逼得前任宋帝签下城下之盟。那时何等意气风发？
如今……
“好你一个赵桓。”金太宗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却没有丝毫温度，“暗地里使这种阴毒手段，咱们小看他了。”
韩企先没有接话，他知道皇帝此刻需要的不是附和，是对策。
果然，吴乞买转过身来：“丞相，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一万多精锐废了。传出去，我大金的颜面往哪搁？”
“陛下，”韩企先缓缓抬头，“此事若公开质问，宋帝必会抵赖。他只需说人交给你们的时候好好的，怎么一到北地就生病了？那是你们的责任，和宋国没关系。这样，咱们便无话可说。”
“那你的意思？”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韩企先的眼睛在炉火映照下闪着光，“咱们派细作潜入开封，散播流言……就说宋帝违背盟约，暗中下毒，残害俘虏。宋朝自诩礼仪之邦、华夏正统，却行此卑劣之事。消息传开，必损其声望，乱其民心。”
吴乞买重新坐回榻上，眯起眼睛。
“流言……”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可行吗？”
“此时，也只有此计。”韩企先成竹在胸，“陛下可记得‘三人成虎’的典故？一件事说的人多了，假的也成了真的。况且宋帝下毒是实，咱们不过把实情换个说法传出去。到时候民怨沸腾，他就必须站出来说道说道！”
“准了。”吴乞买点头道：“这事你去办。要快，要狠。”
“臣遵旨。”
韩企先起身，冲着金太宗躬身退出暖阁。
……
四月，开封城的柳树枝条越来越长，慢慢垂向地面。
微风一吹，来回飘荡。
朱雀门外的茶肆里，挤满了从外地来歇脚的行人。
靠窗的桌子旁，三个穿着薄皮袄的汉子正低声交谈。
他们是从河北来的行商，穿过金宋两国暂时止战的黄河中立区，来到开封。
自古以来，两国交战，行脚商人都是可以来去自如的。
他们这些人，既是经济理性的产物，也是乱世中的冒险家。
他们游走于战争的缝隙，利用官方制度的漏洞，构建起一条条隐蔽的“丝绸之路”。
正如《宋史·食货志》所言：“利之所在，民命轻之”。
这些商人的活动，不仅体现了古代中国南北经济的依存关系，也折射出政治对立下民间力量的韧性。
然而，他们的“来去自如”绝非毫无代价，而是在刀锋之上舞出的生存之道，有时也是情报消息的传输者！
“……听说了吗？”其中一个瘦长脸的汉子压低了声音，“金国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说咱们官家给那些俘虏下了药，把人全弄废了。”
对面一个络腮胡的汉子猛地放下茶碗：“啥？”
“小声点！”第三人是个独眼，左眼罩着黑布，“这事我也是昨儿在码头上听说的。说是官家让太医局配了慢性的毒药，掺在饭食里。那些金狗吃久了，就手软脚软，再也提不起刀了。”
茶肆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临近几桌的茶客都竖起了耳朵。
络腮胡汉子愣了半晌，忽然一拍桌子：“好！”
这一声吼得响亮，整个茶肆的人都看了过来。
“好什么好？”瘦长脸急了，“这事要是传开了，天下人不得说咱们大宋不讲信义？那些读书人最看重这个，到时候……”
“读书人个屁！”络腮胡汉子涨红了脸，“俺家在大名府，去年金狗过境，杀了俺大哥，掳走了俺嫂子和侄女。要不是官家用计把她们换回来，俺家就绝后了！”
他站起身，声音洪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那些金狗掳咱们百姓的时候，讲过信义吗？烧咱们房子的时候，讲过仁义吗？现在官家略施小计，让他们也尝尝滋味……俺说，做得好！做得解气！”
茶肆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这位兄弟说得在理！”一个白发老丈颤巍巍地站起来，“老夫的儿子去年战死在太原。要是官家早用这手段，说不定我儿还能活下来……”
“就是！对付豺狼，还讲什么君子之道？”
“官家说过，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就该以直报怨！”
声音越来越大，从茶肆传到街上，聚集的人却越来越多。
贩夫走卒，书生商贾，甚至几个路过的衙役都停下了脚步。
独眼汉子看着这场面，心里咯噔一下。
他和瘦长脸都是收了钱来散播流言的，本以为这事能掀起波澜，谁知……
“让开！让开！”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骑兵穿过长街，为首的将领披着猩红斗篷，在雪中格外醒目。
有人认出来了，那是皇城司的人马。
队伍在茶肆前停下。
将领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店内。喧哗声顿时平息。
“刚才是谁在议论官家？”将领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络腮胡汉子身上。
络腮胡汉子倒也不惧，挺起胸膛：“是俺！俺说官家做得好！那些金狗就该这么治！”
出乎意料的是，将领没有发怒，反而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