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卿平身。”
沈天放谢恩起身,也不废话,转身,脚踩马镫,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得仿佛只是抬了下腿。
他一带缰绳,枣红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径向操场另一端奔去。
众人这才看清,操场的五十步外,不知何时已立起了十个箭靶,白布为面,红心醒目,相隔约十步一个,排成笔直的一列。
沈天放策马到了操场另一端,勒马回转。
他与那一列箭靶,遥遥平行。
只见他从马鞍侧袋抽出一张弓,又反手从箭壶中一次夹出三支长箭,一支搭上弓弦,另两支虚扣在持弓的指间。
台上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追随着那一人一马。
沈天放吐气开声,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骤然加速,沿着与箭靶平行的路线奔驰起来!
马蹄翻飞,踢起连串黄尘。
他上半身稳稳坐在鞍上,仿佛与奔马融为一体,唯有持弓的手臂,成了唯一活动的部分。
开弓,搭箭,瞄准,释放……动作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细节,只听得弓弦连续的嗡鸣,短促,有力,一声接着一声,几乎不留间隙。
“嘣!”“嘣!”“嘣!”
箭去如流星!
他不是停马射箭,而是在全速奔驰的马上开弓!
更骇人的是,他射出一箭后,手指翻动间,下一支箭已然从指间滑入位置,弓弦几乎在上一箭离弦的瞬间就已再次张开!
两个呼吸?不,或许更快!那已不是寻常的骑射,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与奔马韵律完全契合的杀戮节奏!
马在狂奔,人在驰射。
十个箭靶,在他掠过的一侧。
一箭,红心!
再一箭,红心!
第三箭,第四箭……箭箭追尾,箭箭夺红!
台上众人,脖子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奔驰的方向转动,眼睛瞪得发酸,呼吸都屏住了。
文官们看得心惊肉跳,他们何曾见过这等沙场手段?
武官们则看得血脉偾张,他们是识货的,这等骑射功夫,已不是“精准”二字可以形容,那是人马合一到了极境,是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淬炼出的战场本能!
十个箭靶,转眼即至尽头。
沈天放射出了最后一箭,看也不看结果,猛地一勒缰绳,战马长嘶着人立而起,原地打了个旋,他已在马上转过身,面向检阅台。
从开跑到回转,不过二三十个呼吸的时间,就已完成操演。
操场上一片死寂,只有战马粗重的喷鼻声和蹄子不安刨地的声响。
很快,十名军士捧着那十个箭靶,小跑着来到检阅台前,依次排开。
鸦雀无声。
每一个箭靶的正中心,那团醒目的红心上,都深深地扎着一支白羽箭,箭尾犹在微微颤动。
十靶,十箭,全中红心,无一落空,无一偏离!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那一片红心白羽上,刺得人眼疼。
“好——!!!”
一声暴喝,如炸雷般从武官堆里响起,不知是哪位性急的将军,实在按捺不住了。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这……这简直是养由基再世,李广复生!”
“官家!有此等神射统领骑军,我大宋铁骑,必能纵横北地,克复山河!”
惊叹、赞誉、激动到有些语无伦次的呼喊,轰然爆发开来。
这一次,连那些最持重、最讲究出身的老臣,也彻底动容了。
他们可以质疑沈天放的出身,可以嘀咕越级晋升的不合“规矩”,但面对这十支钉死在红心上的箭,任何质疑都显得苍白无力。
战场之上,活下来、杀死敌人的,就是这种本事!规矩?规矩在开封被围的时候,可曾吓退过金兵一兵一卒?
先前那位揪下自己胡子的老学士,此刻嘴唇哆嗦着,看着台下立马收弓、沉默如铁的沈天放,又看看那十个箭靶,喃喃道:“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古人诚不我欺,诚不我欺啊!”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套用了大半生的“按部就班”、“论资排辈”的尺子,在这校场之上,在这扑面而来的、粗粝而强悍的生气面前,有些量不准东西了。
参知政事李纲,双手在袖中悄然握紧。
他看着沈天放,仿佛看到了无数在乡野间被激发、凝聚起来的抗金力量。
民心可用,民勇更可用!关键在于如何发现,如何留住,如何引导。
官家此举,不仅是选将,更是树了一面旗……不同出身,唯才是举,唯功是赏的旗!
赵凡坐在一片沸腾的赞誉声中,脸上那层淡淡的平静,终于化开了一些。
他抬起手,往下虚按了按。
赵凡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片深色的年轻队列,扫过队列前方岳飞的沉毅、沈天放的锐利,扫过韩世忠的剽悍、张伯奋的沉稳,也扫过姚友仲眼中那压抑着的激动与自豪。
最后,他的目光抬起来,掠过台上那一张张神色各异、但此刻大多被震撼与振奋填满的文武官员的面孔。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今天带着这么多人来的原因,就是想让众人知道,他晋升的这些青年将领都是有真才实学的,这些人以后可以撑起大宋的一片天,可以完得成他的北伐大业。
所以,这一刻的沉默,比刚才的任何喝彩都更有力量。
北伐,抗金,收复河山……这些曾经在朝堂上争论不休、有时甚至显得空洞遥远的口号,此刻,忽然变得无比具体,无比真切,仿佛伸手就能摘来一般!
众臣心中的北伐,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急切!
赵凡终于开口了,他一说话,周围的鼎沸声顿时落下。
“朕,今日罢朝,领诸卿来此。”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再次扫过全场。
“不是来看把式,听奉承的。”
“朕,是让诸卿看看,我大宋的勇武之士,我大宋的血性之将,不曾断绝!”
“有此等虎贲鹰扬之士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线,刺破长空:
“开封,如何不安?”
“大宋,如何不安?”
“天下……”他手臂一挥,指向北方,“如何不定?!”
三声,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沉,如同战鼓,擂在每个人的心头。
台上,李纲猛地挺直了背脊,眼中似有火光燃烧。
不少文武官员,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好似如果明天北伐,就定能收复北方,打败金国一样。
台下,一百二十七名青年军官,胸膛剧烈起伏,无数道目光,灼灼地聚焦在那一点明黄之上。
阳光,愈发明烈了。